【第74章 霜降（1948·冬.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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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的冬天，東北冷得邪乎。
十一月剛開頭，鬆花江就封凍了。往年這時候還能走船，那年凍得早，船工們還沒來得及收網，船就凍在江心，動彈不得。
張鐵柱站在廠區門口，看著那輛拋錨的卡車直跺腳。車上裝的是剛從哈爾濱運來的精密銑床，一路顛簸，眼看就到廠了，結果最後一哆嗦，輪子卡在冰縫裡，怎麼都弄不出來。
“再使把勁！”他招呼人。
十幾個工人圍上去，推的推，撬的撬，卡車紋絲不動。
“不行，得找牲口拉。”有人喊。
“這時候上哪兒找牲口？”
正發愁，遠處傳來馬蹄聲。韓愈騎著一匹瘦馬，慢慢走過來。
“怎麼了？”
“車卡住了。”張鐵柱指著那台銑床，“韓老師，這是咱們等了三個月的那台床子。”
韓愈翻身下馬，繞著卡車看了一圈。
“用千斤頂，把輪子頂起來，底下墊草簾子。”
“試過了，冰太滑，墊不住。”
韓愈蹲下，伸手摸了摸冰麵。冰很硬，但有一層薄薄的霜。
“用火烤。”他說，“把冰烤化一點，輪子吃上力，就能出來。”
“可這離廠區還有三裡地……”
“三裡地也得烤。”韓愈站起來，“這台床子，是咱們建新廠的家底。等下一個，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張鐵柱咬咬牙，帶人去找柴火。
乾草、樹枝、廢木料，能燒的全搬來。在車輪底下點了堆火，火苗舔著冰麵，滋滋作響。
冰開始化了。
“推！”
十幾個人一起使勁，車輪動了，從冰坑裡爬出來。
“好！”韓愈點頭，“走，慢點開。”
卡車慢慢往前挪，張鐵柱在旁邊跟著，生怕再出問題。
三裡地，走了兩個小時。
銑床卸下來時，天已經黑了。張鐵柱累得直不起腰，但心裡高興。
“韓老師，這台床子能加工多大的工件？”
“兩米長，五百公斤重。”韓愈說，“有了它，咱們就能造更大更好的機器。”
他拍拍床身，像拍一個老朋友。
“好好用。”
張鐵柱點頭。
那天晚上，他回了宿舍，周秀蘭還沒睡，坐在油燈下算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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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回來了。”張鐵柱坐下，倒水喝，“那台床子，終於到了。”
“韓老師今天去找你了？”
“找了。要不是他想出用火烤的法子，這會兒還在半路上凍著呢。”
周秀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韓老師臉色不太好。”
張鐵柱愣了一下：“咋了？”
“我也說不上來。”周秀蘭說，“就是覺得，他最近瘦得厲害，走路也有點晃。”
張鐵柱想了想，好像是的。
韓愈這一年多，確實老得快。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背也駝得更厲害。以前走路帶風，現在慢慢騰騰，像怕摔著。
“可能是累的。”他說，“東北這邊事多，他一個人當三個人用。”
“你多看著他點。”周秀蘭說，“別讓他太拚。”
“知道。”
張鐵柱嘴上答應，心裡卻清楚——韓愈那脾氣，誰能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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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鐵柱去找韓愈，想商量新機床的安裝方案。
技術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沒人應。
推門進去，韓愈趴在桌上，睡著了。
桌上攤著一堆圖紙，墨跡還沒乾。手邊的搪瓷杯空了，裡麵的水結了薄薄一層冰。
張鐵柱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沒叫醒他。
他脫下自己的棉襖，輕輕披在韓愈身上。
剛披上，韓愈就醒了。
“唔……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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