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揣進口袋，往三號車間走。
三號車間是新建的，還沒投產，裡麵堆著各種設備和材料。張鐵柱進去時，沒看見韓愈。
“韓老師？”他喊。
沒人應。
他往裡走，走到最深處，終於看見了。
韓愈倒在一堆鋼板旁邊，臉朝下，一動不動。
張鐵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衝過去，把韓愈翻過來。韓愈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鏡不知道掉哪兒去了。
“韓老師！韓老師！”
沒反應。
張鐵柱抱起他，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快來人！”
工人們圍過來，七手八腳把韓愈抬上卡車。張鐵柱跳上駕駛座，一腳油門踩到底，往醫院衝。
二十裡路，開了不到二十分鐘。
急診室的燈亮了三個小時。
張鐵柱坐在走廊裡，一動不動。周秀蘭趕來時，他還在那兒坐著，像尊雕像。
“鐵柱。”
張鐵柱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醫生怎麼說？”
“還在搶救。”
周秀蘭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手很涼，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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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她說，“韓老師命大，沒事的。”
張鐵柱沒說話。
急診室的燈滅了。門打開，醫生走出來。
“誰是家屬？”
“我。”張鐵柱站起來，“我是他學生。”
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病人情況不太好。腦溢血，出血量很大。雖然搶救過來了，但……”
“但什麼？”
“但什麼時候能醒，不好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也可能……”
醫生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張鐵柱腿一軟，坐回椅子上。
韓愈被推出來，躺在病床上，臉上扣著氧氣罩。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張鐵柱跟著病床走，一直走到病房門口。
護士攔住他：“現在不能進，病人需要觀察。”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
門縫裡，韓愈的臉越來越窄，最後完全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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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廠裡所有人都知道了。第三天，上級派人來看望。第四天，從各地來的慰問信像雪片一樣飛來。
陳石頭從晉察冀趕來了。他站在病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韓愈，半天沒說話。
“老韓。”他輕聲說，“你他媽的，別裝睡。”
韓愈沒反應。
陳石頭轉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裡，掏出煙，手抖得點不著。
張鐵柱走過去，幫他點著。
“陳師傅……”
“別說了。”陳石頭深吸一口煙，“我知道。”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當年在北洋機器局，我就認識他。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年輕，傲氣，跟德國人吵過架。說中國人不比洋人差，憑什麼瞧不起咱們。”
煙灰掉下來，他沒撣。
“後來日本人來了，他跑了。跑到延安，跑到咱們地宮。跟我見麵時，他第一句話是：‘老陳，我來晚了。’”
“我說不晚。他說晚。他說要是早幾年來，能多教幾個徒弟，能多造幾台機器。”
“我說你教得夠多了，造得夠多了。他說不夠，還差得遠。”
陳石頭把煙頭按滅。
“現在倒好，躺下了。”
張鐵柱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在走廊裡站著，一站就是一下午。
韓愈昏迷的第十天，周秀蘭查出懷孕了。
消息是衛生員告訴張鐵柱的。張鐵柱聽完，愣了半天。
“你……你說什麼？”
“周秀蘭懷孕了，兩個多月了。”衛生員笑著說，“恭喜你啊，張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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