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聽完他的問題，沉默了很久。
“用替代材料。”他說。
“什麼替代材料？”
“鐵皮彈殼。當年地宮用過，雖然隻能打一次，但總比沒有強。”
“那槍管呢？”
“槍管沒辦法。”韓愈說，“這個必須用好鋼。”
張鐵柱點點頭。
他正要走，韓愈忽然叫住他。
“鐵柱。”
“韓老師？”
“我可能……撐不了多久了。”韓愈說，“你記住幾件事。”
張鐵柱心裡一緊。
“您說。”
“第一，技術資料要保管好。我那些本子，都在箱子裡。將來你們用得著。”
“第二，徒弟要帶好。那批新工人，底子薄，多花點時間教。他們學成了，廠子就有後勁。”
“第三，別逞強。”韓愈看著他，“你這人，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得住嗎？”
張鐵柱沒說話。
“扛不住也要扛。”韓愈說，“但該找人幫忙的時候，要開口。周秀蘭能幫你，陳石頭能幫你，那些老同誌都能幫你。別一個人硬撐。”
張鐵柱點點頭。
“還有，韓繼那孩子，好好培養。”韓愈頓了頓，“他比我強。生在好時候了。”
張鐵柱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瘦，很涼，皮包著骨頭。
“韓老師，您別說了。您好好養著，等您好了，親自教他。”
韓愈笑了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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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八月，第一批軍工產品出廠。
不是槍，不是炮，是地雷和手榴彈。簡單的，但前線急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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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箱那天，張鐵柱親自盯著。每個箱子打開檢查，每個零件親手摸過。
沒問題。
“發車。”他說。
五輛馬車，載著五噸彈藥，往東走了。
張鐵柱站在廠門口，看著馬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路儘頭。
他想起了老孫。
當年老孫就是這樣，一車一車往外運貨，一趟一趟往外跑。有時候回來，有時候回不來。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周秀蘭走到他身邊。
“想什麼呢？”
“想老孫。”張鐵柱說，“想咱們當年，也是這麼一車一車往外運。”
周秀蘭點點頭。
“會回來的。”她說，“這批貨，會送到該去的地方。”
張鐵柱看看她，又看看遠處的山。
“但願。”
九月，前線傳來消息：誌願軍入朝參戰了。
消息是報紙上登的，大字標題：中國人民誌願軍跨過鴨綠江。
廠裡又開了慶祝會。雖然戰事吃緊，但參戰了，就說明咱們不慫。
張鐵柱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歡呼的工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身去了韓愈家。
韓愈這幾天精神不太好，吃不下東西，說話也沒力氣。張鐵柱每天來看他，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就坐一會兒。
今天韓愈精神好一點，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陽光。
“韓老師。”張鐵柱在他旁邊坐下。
“嗯。”
“誌願軍入朝了。”
韓愈愣了一下。
“入朝了？”
“嗯。報紙上說的。”
韓愈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該打。”
他轉過頭，看著張鐵柱。
“鐵柱，你怕不怕？”
張鐵柱想了想。
“怕。”他說，“但不怕也沒用。該打還得打。”
韓愈點點頭。
“這就對了。”他說，“當年咱們在地宮，怕過沒有？怕過。但怕也得乾。不乾，鬼子就進來了。”
他看著窗外。
“現在也一樣。不乾，美國人就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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