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夜裡就在旁邊打地鋪。
韓愈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天隻醒一兩個小時。
醒的時候，他會說一些話。
有時候是技術上的事：“那台床子，主軸跳動不能超過0.01……”
有時候是過去的事：“老孫那杯茶，我還欠著……”
有時候是沒頭沒尾的：“夠了……夠了……”
張鐵柱聽著，點頭，握著他的手。
十月二十三日，夜裡。
韓愈忽然清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張鐵柱，看得很清楚。
“鐵柱。”
“韓老師，我在。”
“天亮了？”
張鐵柱看看窗外。天還黑著，但東邊有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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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亮了。”
韓愈點點頭。
“我要走了。”他說。
張鐵柱手一緊。
“韓老師……”
“別哭。”韓愈說，“這輩子，值了。”
他看著天花板，慢慢說：
“老孫，我欠你那杯茶，還不了了。下輩子，我還你。”
“張師傅，你走得早，我沒能送你。下輩子，我送你。”
他頓了頓。
“鐵柱，秀蘭，小繼……好好活著。把廠辦好。”
張鐵柱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拚命點頭。
韓愈笑了。
很輕，很淡。
然後他閉上眼睛。
東邊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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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走了。
一九五零年十月二十四日，淩晨五點十七分。
享年六十三歲。
消息傳開時，整個廠都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乾活。工人們站在車間裡，站著，一動不動。
陳石頭是第二天趕到的。他站在韓愈床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酒瓶——韓愈還他的那瓶酒，已經喝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酒，全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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