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脊梁（1950·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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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走後第七天，廠裡開了追悼會。
沒有遺體，沒有花圈，隻有一張遺像。是韓愈前年拍的，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戴著那副斷了腿又接上的眼鏡，對著鏡頭微微笑。
遺像下麵，擺著那盆他養了十幾年的仙人掌。周秀蘭從技術室搬來的，澆了水，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張鐵柱站在台上，念悼詞。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頓。
“韓愈同誌，天津人，一八八七年生。一九三八年參加革命，一九四八年入黨。曆任邊區兵工廠技術顧問、東北工業基地總工程師、黃河機械廠總顧問。”
“他這一輩子，教了三百多個徒弟，設計了一百二十多種機器，編寫了四十多本技術教材。”
“他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塊量塊。就是當年從地宮帶出來的那塊，還差兩微米沒校完。”
張鐵柱停了一下。
“他沒校完的，咱們替他校。”
“他沒教完的，咱們替他教。”
“他沒走完的路，咱們替他走。”
底下有人哭了。
陳石頭坐在第一排，沒哭。他盯著那張遺像，看了很久。
散會後，他一個人走到韓愈的墓前。
墓在後山，一個向陽的坡上。沒有墓碑，隻立了塊石頭，石頭上刻著：韓愈之墓。
陳石頭在墓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小酒瓶。
“老韓，你說你欠老孫一杯茶，我欠你一杯酒。”他把酒灑在地上，“今天還你。”
酒滲進土裡，很快就乾了。
風吹過來，很冷。
陳石頭打了個哆嗦。
“我也快了。”他輕聲說，“你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到了那邊，咱倆再喝。”
他轉身走了。
身後，那塊石頭孤零零地立著，風吹過，什麼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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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走後，廠裡的氣氛變了很多。
不是悲傷，是沉默。
工人們乾活更認真了，話更少了。車間裡隻有機器的聲音，沒人閒聊。連吃飯的時候，食堂裡都靜悄悄的。
張鐵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知道這樣不行。人憋著，早晚要出事。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天晚上，他去找陳石頭。
陳石頭住在廠區邊上的一個平房裡，屋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張鐵柱進門時，他正坐在燈下看圖紙。
“陳師傅。”
“嗯。”陳石頭抬起頭，“有事？”
張鐵柱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廠裡……氣氛不對。”
陳石頭沒接話。
“工人們都不說話，憋著。”張鐵柱說，“我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出事。”
陳石頭放下圖紙，看著他。
“鐵柱，你知道老韓為什麼走得那麼安詳嗎？”
張鐵柱搖頭。
“因為他放心。”陳石頭說，“他教出了你們這些人，看著廠子建起來，看著徒弟們能獨當一麵。他沒遺憾了。”
他頓了頓。
“工人們不說話，不是憋著，是憋著勁。他們要替老韓爭口氣，要把廠辦好。”
“你要做的，不是讓他們說話，是帶著他們乾。乾好了，老韓在那邊看著，高興。”
張鐵柱愣了一下。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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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鐵柱開了個全廠大會。
不是動員會，是任務會。
“韓老師走了。”他站在台上，“但他留下的東西，咱們得接著乾。”
“接下來三個月，咱們要完成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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