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遠望（1952·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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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尾巴掃過黃土高原，蟬鳴漸弱時，《人民日報》的記者踏進了黃河機械廠。那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模樣，背著個磨邊的帆布包，文質彬彬的模樣與轟鳴的車間格格不入。張鐵柱本不想應付這“麻煩事”，可周秀蘭那句“讓全國人民知道延安還有這麼個廠，讓韓老師他們的名字被記住”說進了他心坎裡。他默然點頭，帶著記者踏進這片浸透了血汗與機油的土地。
記者跟著他在廠裡轉了一天，從鏽跡斑斑的鏜床到新砌的淬火池，從地宮舊址的斑駁磚牆到窗台上擺著的遊標卡尺。他問得細，問地宮當年如何躲避轟炸，問韓愈如何在煤油燈下教課，問陳石頭護圖紙時炸斷的肋骨，問老孫臨終前攥著扳手的手……張鐵柱答得簡短，卻字字如釘。他說韓愈用樹枝在泥地上畫齒輪齧合圖，說陳石頭被石梁壓住時仍用身體護住核心部件，說老孫咳著血還在調試精度……記者的小本子記滿了，墨跡在紙頁上洇開，像極了那些滲入大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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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記者忽然停下，推了推眼鏡問道：“張廠長，您覺得這個廠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是這些機床嗎？”張鐵柱望著車間裡穿梭的身影——年輕的劉長河正俯身校準刻度，周秀蘭在測量台前蹙眉記錄，王秀才揮汗如雨地搬運鋼錠……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清晰：“不是。是人。”他手指掃過那些工裝褲下的脊梁，“是那些從地宮走出來的人，和從他們手裡學出來的人。機器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看他們——”他頓了頓，眼底泛起灼灼的光，“年輕，有力氣，肯學。他們學會了，還會教給下一批人。一代代傳下去，技術就斷不了，精神就散不了。”
一個月後，報紙送到了廠裡。頭版頭條的標題如驚雷般炸開：《延安有座黃河廠——記一群用生命鑄就工業基石的人》。文章很長，油墨香裡浮動著地宮的塵土、韓愈的煤油燈、陳石頭斷骨時護住的圖紙、老孫最後的咳嗽……最後一段話如鐵錘擊在心上：
“這個廠沒有名人。沒有受過表彰的勞模，沒有得過勳章的英雄。他們隻是一群普通人，在黃土高原深處，默默造了十五年機器。但他們造的每一台機器，都帶著延安的體溫；他們傳的每一門技術，都刻著地宮的印記。他們是這個國家工業的基石。基石看不見，但撐得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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