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基石（1953·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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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黃河機械廠的院子裡，幾棵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枝頭上的積雪還沒化儘，就急著冒出了點點綠意。春風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廠區的每一個角落，也拂動了人們心頭的希望。
這天早上，廠長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張鐵柱手裡捏著一張紙，大步跨進屋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震驚。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手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老周，你看看這個！”
周秀蘭放下手裡的賬本，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她看見那是一份加急電文，抬頭印著一行黑體大字：“中華人民共和國重工業部”。
她拿起來，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黃河機械廠：接上級指示，選派你廠優秀技術骨乾赴蘇聯學習。名額三名，學習期限兩年。要求：政治可靠，技術過硬，年齡三十五歲以下。請於四月十日前將人選名單報部。”
落款是：一九五三年三月一日。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去蘇聯學習？
這七個字像有千鈞重，砸在周秀蘭的心坎上。她把這幾個字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仿佛要把它刻進腦子裡。
那時候的蘇聯，對於中國工人來說，是聖地，是老大哥，是工業化道路上的燈塔。能去那裡學習，那是莫大的榮耀，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是……
“我三十五了。”張鐵柱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伸出粗糙的手掌，看著掌心的厚繭，“超齡了。”
“我也三十五了。”周秀蘭輕聲說，“也超齡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遺憾。那是屬於他們這輩人的遺憾——經曆過戰火，親手把工廠從廢墟裡建起來，卻沒能趕上這趟開往未來的列車。
廠裡符合條件的年輕人不少，可誰去，是個難題。
每一個名額，都像一塊金子，燙手，也珍貴。
張鐵柱歎了口氣，拿起帽子：“我去車間轉轉。”
周秀蘭沒動，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廠慶拍的合影，劉長河站在後排，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讓長河去吧。”她忽然說。
張鐵柱停住腳步，回過頭：“長河？”
“對。”周秀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忙碌的工人，“他技術好，人也本分。陳師傅走的時候，把壓箱底的本事都傳給他了。這孩子心裡裝得住事，去了能學到真東西，回來能派上大用場。”
張鐵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還有兩個名額呢？”
“王秀才家的二小子，王建國，今年二十八，車工一把好手，去年技術比武拿了第一。讓他去，能補上咱們廠精密加工的短板。”周秀蘭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深遠起來，“還有一個……我想讓韓繼去。”
“韓繼？”張鐵柱愣了一下，差點笑出聲，“老周，你糊塗了？韓繼才六歲！毛還沒長齊呢！”
“我說的是以後。”周秀蘭轉過身，眼神堅定得像鐵，“現在先定人。韓繼還小，但他將來，肯定也要走這條路。韓老師走了，陳師傅走了，老孫走了，張師傅走了……咱們這輩人，還能乾幾年？得早點把接班人定下來，把路鋪好。”
張鐵柱看著她，半晌，才重重地說：“你想得挺遠。”
“不想不行啊。”周秀蘭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咱們欠下的債，得有人還。咱們沒走完的路，得有人走。”
張鐵柱沒說話。他想起韓愈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韓繼那孩子，好好培養……他比我強……生在好時候了……”
“好。”張鐵柱轉過身，推開門，“就按你說的辦。長河和王建國去。韓繼的名額，先留著。”
……
劉長河接到通知時，正蹲在機床旁邊修零件。
張鐵柱把那份電文拍在他肩膀上，笑著說：“小子，出息了！部裡點名，讓你去蘇聯學習！”
劉長河愣住了。他緩緩站起身，手裡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去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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