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眼睛轉了一圈，又問：“那咱們還造嗎？”
“造。”
“造多少？”
張鐵柱站起身，再次望向遠方。卡車已經徹底看不見了，隻有那條土路還在延伸，消失在山腳的拐彎處。
他的目光越過了土路，越過了近處的山頭，投向了更遠、更朦朧的遠山。
“造到造不動為止。”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周秀蘭看著丈夫的側臉，那側臉堅毅如鐵，刻著歲月的風霜和建設的榮光。她知道，張鐵柱說的“造不動”，不是指機器壞了，也不是指工廠倒了，而是指他這個人，這口氣，這把老骨頭，再也支撐不住了。
那是生命的終點。
“爸爸，什麼是造不動？”韓繼抓著張鐵柱的褲腿，仰著頭追問。
張鐵柱彎腰，將孩子抱了起來。韓繼雖然不重，但十幾斤的分量壓在張鐵柱的臂彎裡，依然讓他微微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形，指著遠處的山。
“你看那山，韓繼。山裡有石頭，有礦。咱們造的這些東西，就是去把那些石頭打碎，把礦挖出來，變成鋼鐵，變成火車，變成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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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造的東西，是不是也會變成山？”孩子天真的想象力總是出人意料。
張鐵柱笑了，笑得有些蒼涼，又有些豪邁。
“差不多吧。咱們造的東西，最後會變成樓，變成橋，變成路。這些東西多了，就能把咱們的國家，堆得像那遠山一樣高，一樣穩。”
周秀蘭站在一旁，聽著父子倆的對話，眼眶有些濕潤。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昨天剛收到的調令。組織上考慮張鐵柱的身體和貢獻，準備調他去省城，擔任工業廳的副廳長。
那個位置，清閒，有待遇，有保健醫生。
但她知道，張鐵柱不會走。
就像他說的，要“造到造不動為止”。隻要這廠子還在，隻要這機器還在轉，他這顆“螺絲釘”，就絕不會鬆動。
“爸爸，我也要造！”韓繼在張鐵柱懷裡揮舞著小拳頭，“我要造大車車！”
“好，等你長大了，接著造。”張鐵柱用粗糙的胡茬蹭了蹭兒子的臉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遠處的煙囪冒出滾滾濃煙，與天空的雲層融為一體。
張鐵柱抱著孩子，和周秀蘭並肩站著。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射在工廠的土地上，與那些巨大的廠房、高聳的煙囪的影子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沉默而壯麗的剪影。
那三輛卡車早已消失在視線儘頭，但它們留下的痕跡——車輪印、尾氣的味道、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卻深深地烙印在這片土地上。
張鐵柱知道，這隻是第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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