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歸來（1954·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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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河回來的第二天，廠裡開了個歡迎會。
說是歡迎會，其實也沒啥排場。到底是公家單位，不興鋪張。就是食堂大師傅特意起了個大早，殺了兩頭豬，燉了一大鍋酸菜白肉；又去供銷社賒了二斤雞蛋，炒了兩個硬菜。工人們按班組坐在車間的空地上，手裡端著粗瓷大碗，空氣中彌漫著久違的肉香味。
“今天，”張鐵柱站在臨時搭的台子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歡迎咱們廠的劉長河同誌，留蘇歸來！大家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夾雜著幾聲咳嗽。工人們都伸長了脖子，像看稀罕物一樣看著站在旁邊的劉長河。
劉長河穿著那身蘇聯發的製服，雖然在路上磨得有些舊了，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他站在那裡，顯得有點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我也不知道說啥。”他接過張鐵柱遞來的喇叭，撓了撓頭，臉上泛起一絲陝北後生特有的憨厚，“我在那邊，就是個學生，也沒乾啥驚天動地的事。就說說我在蘇聯學的那些東西吧，咱們廠裡能用得上，我就沒白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黑皮本子，翻開，裡麵密密麻麻記滿了俄文，還畫著各種古怪的線條。
“這個是高速切削技術。”劉長河指著本子上的一行數據，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蘇聯人用硬質合金刀具，轉速能到一千多轉，比咱們快三倍。咱們乾一天的活，他們三個鐘頭就乾完了。”
底下的人吸了一口涼氣。一千多轉？他們廠裡那幾台老掉牙的車床，轉速表指針顫顫巍巍能上三百轉就不錯了，再往上，機器就得跳“迪斯科”。
“這個是組合機床設計。”劉長河翻過一頁，畫著一台像怪物一樣的機器，“他們造的那種專機，能同時加工十幾個麵，一次裝夾完成。咱們這邊還得翻來覆去地裝卡，費時費力還誤差大。”
“還有這個，精密測量技術。”劉長河比劃著，“他們有光學測量儀，能測到0.001毫米。咱們的千分尺，精度差遠了。”
他一條一條講，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子急於傾訴的勁兒。底下的人一條一條聽，越聽越靜，越聽越沉。
講完了，車間裡靜悄悄的，隻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
張鐵柱站起來，把大衣袖子挽起來，露出結實的小臂。
“都聽見了？”他問，聲音像悶雷。
“聽見了。”底下有人答，聲音有點發虛。
“咱們差多遠？”
沒人回答。大家都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油汙的鞋子。
“差得遠。”張鐵柱也不賣關子，直接把底牌掀開，“差得遠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差在哪兒。現在知道了，就知道往哪兒使勁。”
他轉過身，看著劉長河，目光灼灼：“長河，從明天起，你專門帶個技術小組。把這些新技術，一條一條拆開，揉碎了，給咱們廠裡的人講明白。能教的教，能仿的仿，能改的改。咱們不搞花架子，就搞實用的。”
劉長河把胸脯一挺：“好！保證完成任務！”
技術小組很快成立了。
劉長河挑了七八個廠裡最機靈的年輕人，都是剛招進廠的初中生，腦子活，手也巧。他們每天泡在車間裡最角落的那個小隔間裡，把從蘇聯帶回來的圖紙、資料、筆記，一張一張鋪開，像在研究什麼絕世武功的秘籍。
第一項啃的硬骨頭，是高速切削。
劉長河親自上陣，把一把從蘇聯帶回來的硬質合金刀具裝在刀架上。
“開動！”他喊了一聲。
車床轟鳴起來，轉速表上的指針顫抖著，一點點往上爬。三百轉……五百轉……八百轉……
工人們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到了九百轉，突然，“崩”的一聲脆響！那把昂貴的刀具，像玻璃一樣碎了。
劉長河趕緊停機。看著手裡隻剩下一個刀柄的刀具，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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