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傳承（1954·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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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五月，關中的風裡還帶著點春末的料峭，但陽光已經有些毒了。廠部那兩扇被歲月磨得掉了漆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個特殊的客人。
那人四十來歲，瘦高個，背微微佝僂著，像是常年負重慣了。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肘部甚至磨出了毛邊的舊軍裝，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塵土，顯然是走了很遠的路。他站在辦公樓前的水泥地上，眯著眼適應了一下正午刺眼的光線，然後徑直走向傳達室，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我是來找劉長河的。”
門衛老張正泡著茶看報，抬頭見是個老兵，不敢怠慢，連忙指了指車間方向。沒過幾分鐘，劉長河從巨大的廠房陰影裡跑了出來。他剛從蘇聯進修回來沒多久，身上還穿著那身筆挺的哢嘰布工裝，手裡還捏著一把遊標卡尺。
兩人在辦公樓前的那棵老槐樹下打了個照麵。
劉長河看見來人，腳下的步子猛地頓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那雙在異國他鄉學會了精密儀器操作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發顫。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軍人，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卻不敢確認。
“你是……”劉長河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是陳大牛。”那人開口了，嗓音粗糲，帶著關外的口音，“陳石頭是我爹。”
“轟”的一聲，劉長河隻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顆禮炮。那個在煤油燈下教他識圖、在鍛錘前手把手教他打鐵、在抗美援朝的寒夜裡把唯一的棉襖蓋在他身上的身影，瞬間與眼前這張飽經風霜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劉長河隻覺得膝蓋一軟，眼前發黑，若不是扶住了旁邊的槐樹樹乾，差點就要當場跪下去。
“師哥！”
陳大牛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托住了劉長河的胳膊。那手勁極大，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硬朗。
“別這樣，長河。”陳大牛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爹要是看見，該罵你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咱們工人階級的膝蓋，硬。”
劉長河眼眶通紅，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喘勻了氣。他緊緊抓著陳大牛的手臂，像是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了人就不見了。
“進屋，進屋說！”劉長河回過神來，慌忙把陳大牛往辦公室裡請。
那是廠裡給他專門安排的一間技術辦公室，桌上擺著從蘇聯帶回來的圖紙和模型。劉長河忙得團團轉，又是倒開水，又是拿搪瓷缸子，手忙腳亂地還打翻了筆筒，鉛筆滾了一地。
陳大牛看著這位昔日的小師弟如今成了廠裡的技術大拿，眼神裡閃過一絲欣慰。他沒去撿地上的鉛筆，而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布包。那布包已經被體溫焐熱了，邊緣磨得發毛，顯然是貼身帶了很久。
“坐。”陳大牛把布包放在桌上，“這是我爹留給你的。”
劉長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層油紙。裡麵是一塊深藍色的粗布，再打開，是一把卡尺。
那是一把老式的銅製卡尺，經過歲月的摩挲，銅身磨得鋥亮，泛著溫潤的黃光。卡尺的刻度依然清晰，遊標滑動自如，沒有一絲澀感。在卡尺的背麵，刻著幾個蠅頭小字，那是師傅陳石頭那剛勁有力的筆跡：陳石頭贈。
劉長河的手指撫過那幾個字，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頭巨震。這把卡尺，他太熟悉了。當年在舊社會的作坊裡，師傅就是用這把卡尺，量出了每一個零件的精度，也量出了師徒倆的情分。
“師傅他……他老人家……”劉長河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陳大牛看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簡陋的農家小院。“他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陳大牛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透著無儘的悲涼，“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他說你腦子靈，有股鑽勁兒。他還說，他知道你去了蘇聯，學成了，成了大工程師……他在那邊，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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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的野遍山漫著動吹，大很風的山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