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傳承（1954·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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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風，裹挾著熱浪，像是一頭無形的巨獸，喘著粗氣撲向這座剛剛蘇醒的工業城市。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仿佛在顫抖。
就在這樣一個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午後，廠裡的鍛壓車間裡，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機床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首單調而枯燥的工業交響曲。
張鐵柱站在那台剛從蘇聯引進的C620車床前，眉頭緊鎖。這台“洋寶貝”是廠裡的命根子，也是他這幾月的心病。為了儘快吃透這台機器的性能，他帶著班組已經連軸轉了三天。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但他顧不上擦。
他今年四十五了，在那個年代，這已經算是“老工人”了。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那雙原本粗糙的大手，因為常年和鋼鐵打交道，關節已經有些變形，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淨的黑色油汙。
“老張，歇會兒吧，這活兒急不來。”旁邊的徒弟小李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是溫熱的白開水。
張鐵柱擺擺手，眼神死死盯著卡盤裡那根正在旋轉的軸。“不行，這批零件是給前線配套的，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發絲。這洋機器脾氣怪，得磨。”
他彎下腰，湊近切削麵，試圖調整進刀量。就在這一瞬間，眼前的世界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先是那刺眼的車燈光暈變成了無數個重影，接著，耳邊震耳欲聾的機器聲像是被人猛地掐斷了喉嚨，瞬間退到了遙遠的天邊。
一種前所未有的眩暈感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嗡——”
世界黑了。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身體就像一截被砍斷的老樹樁，沉重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他似乎聽到了周圍一片驚呼，還有那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遊標卡尺，“當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的清脆聲響。
……
醒來時，鼻腔裡充斥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兒。
那是醫院特有的味道，冰冷、生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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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柱費力地睜開眼，視線逐漸聚焦。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掛著一盞昏黃的吊燈。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床邊守著一個人。
是周秀蘭。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有些淩亂，正趴在床沿上打盹。聽到動靜，她猛地驚醒，那雙眼睛紅紅的，眼圈烏青，顯然是哭過很久，或者是一夜沒睡。
“你可算醒了！”周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顫抖，連忙端過一杯溫水，扶著他的頭喂了幾口。
張鐵柱嗓子眼像是冒煙了似的，喝了幾口水才緩過勁兒來。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抓床頭的工裝外套，那是他幾十年的習慣，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具。
“你這是怎麼搞的？”周秀蘭見他要動，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心疼，又帶著幾分責備，“醫生說了，你這是過度勞累，加上天熱中暑，低血糖暈倒了！要是在晚送來一會兒，人都得廢了！”
張鐵柱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我……躺了多久？”
“兩天兩夜。”周秀蘭幫他掖了掖被角，“你嚇死我了，鐵柱。你知不知道，你倒下的時候，臉色白得像張紙。”
兩天。
張鐵柱的心猛地一沉。對於一個工廠來說，兩天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生產線的停滯，意味著訂單的延誤。
“廠裡呢？”他急切地問，“那台新機床調試好了嗎？零件進度怎麼樣？”
“你放心。”周秀蘭歎了口氣，知道這人心裡隻有廠子，“長河盯著呢。劉長河從蘇聯回來了，他接手了你的活兒。他說了，讓你安心養病，那邊有他，出不了亂子。”
聽到“劉長河”三個字，張鐵柱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師弟，也是他最信得過的人。
他重新躺回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紋，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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