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根基（1955·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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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的春天，像一場遲來的甘霖，滋潤著這片黃土地。
隨著重工業部的批文正式下達，黃河機械廠的擴建工程，像一顆種子終於破土而出。國家投資的兩百萬巨款，像一聲春雷，在廠裡炸開了鍋。這不僅僅是一筆錢，這是國家對這片土地的信任，是沉甸甸的期望。
擴建的事，很快定了下來。
規劃圖鋪在張鐵柱的辦公桌上，密密麻麻的紅線勾勒出未來的藍圖：三座現代化的重型廠房，一座裝備了恒溫係統的精密加工車間，還有配套的職工宿舍、子弟小學，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目標定得很高——五年內，年產機床五百台，產值翻兩番。這在當時，是一個讓人熱血沸騰的數字。
張鐵柱天天泡在工地上。
他不再是那個隻會掄大錘的車間主任，但他骨子裡還是個工人。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漿的膠鞋，手裡拿著個本子，跟在工程師後麵，盯著那些新廠房一點點拔地而起。
打地基的那天，張鐵柱親自去看了。
巨大的基坑裡，工人們正在綁紮鋼筋。春寒料峭，風裡還帶著黃河的濕氣，但工人們的脊梁挺得筆直。張鐵柱跳進坑裡，用手摸了摸那些粗壯的鋼筋，又抓起一把混凝土，仔細看了看砂石的配比。
“老李，這標號夠不夠？”他問負責施工的包工頭。
“張廠長，您放心，全是按蘇聯專家的標準來的，標號足足的。”老李拍著胸脯。
張鐵柱點點頭，但還是不放心。他想起韓愈老師說過的話，地基不牢，地動山搖。他蹲在地上，看著那些鋼筋像森林一樣矗立，仿佛看到了這座工廠未來的脊梁。他想象著幾年後，這些廠房裡機器轟鳴，產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各地，甚至出口到兄弟國家。那一刻，他覺得腳下這片土地，不再是貧瘠的黃土，而是孕育希望的沃土。
周秀蘭那邊也沒閒著。
一下子招了兩百多名新工人，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他們大多是周邊農村的青年，有的剛放下鋤頭，有的還是剛畢業的學生，臉上還帶著稚氣，眼裡充滿了對城市和工廠的好奇。
“什麼都不會，得從頭教起。”
周秀蘭成了最忙的人。她不僅要負責技術圖紙，還要負責培訓。她把那間舊倉庫改造成了臨時教室，黑板是用木板刷上黑漆做的，粉筆是省著用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周秀蘭站在講台上，麵對著一張張年輕的麵孔，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現在學的，不僅僅是怎麼開機床，更是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工人。”
她親自編寫教材，從最基礎的識圖開始，到公差配合，到安全操作規程。她像一位嚴厲的母親，手把手地教他們怎麼握卡尺，怎麼認刻度。有些年輕人嫌枯燥，覺得不如直接上手乾活。周秀蘭就給他們講劉長河的故事，講怎麼用0.003毫米的精度，捍衛國家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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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小看這幾分幾毫，”她敲著黑板，“這就是咱們的飯碗，也是咱們的命。”
劉長河負責的是最硬的骨頭——技術升級。
新設備一批批到貨，像巨大的鋼鐵怪獸，被吊車小心翼翼地卸在車間裡。有從蘇聯進口的精密磨床，有嶄新的龍門刨，還有自動化程度很高的銑床。
安裝、調試、教會工人使用。
劉長河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他白天盯著設備安裝，晚上研究俄文說明書。他的俄語並不好，就靠著字典，一個詞一個詞地啃。有時候為了一個參數，他能琢磨到半夜。
“劉工，這玩意兒怎麼跟咱們以前的不一樣？”一個年輕工人看著新機床複雜的操縱杆，一臉懵。
“不一樣是正常的。”劉長河擦了擦手上的油汙，笑著說，“這是進步。咱們得適應它，駕馭它。”
他帶著幾個技術骨乾，一遍遍地試車。新設備雖然先進，但也有“水土不服”的時候。液壓係統漏油，電氣線路不匹配，這些小毛病都需要一點點磨合。劉長河總是衝在最前麵，鑽到機床底下，滿身油汙地排查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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