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那些正在扛麻袋的苦力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白飯魚那張滿臉橫肉的麵孔在九龍一帶實在太有辨識度了，更何況他身後還跟著二十幾個清一色黑色短褂的精壯漢子。
一個個腰板筆直，雙手背在身後，那排場簡直像是哪個幫派的龍頭老大出門巡街。
「月娥，你說這天宮的王老板，找我談什麼生意？」白飯魚站在船頭，海風把他那頭花白的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手裡攥著那根從不離身的菸鬥，眉頭微微皺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幾分謹慎。他在碼頭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敢把倒閉好幾年的天宮夜總會盤下來重新開業，這份魄力讓他這個老江湖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之所以答應來赴約，一半是拗不過女兒的軟磨硬泡，另一半也是真心想看看這位王老板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我哪知道，不過我打聽過了，這天宮的新老板姓王，是從南華那邊過來的，據說在南華就很有實力。」
「人家剛來港島沒幾天就在滙豐銀行存了好幾十萬，沈弼沈經理親自給他當客戶經理。」
「他盤下天宮夜總會，又花大價錢重新裝修，找爹您過來，不就是想找人看場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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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娥靠在船舷上，嘴裡嚼著一塊從路邊攤買來的甘蔗，語氣裡帶著幾分對王業不肯提前透露生意內容的不滿：
「不過那傢夥精得很，我問了他好幾回他都不肯說，說什麼要當麵跟您談。哼，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知道呢。」
「看場子啊……」白飯魚叼著菸鬥吧唧了兩口，沒有再說話，隻是眯起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望著越來越近的北角碼頭出神。
他倒不是不願意接這個活——手底下好幾百號兄弟，每天人吃馬嚼的，開銷大得驚人。
碼頭上的裝卸生意雖然穩定，但利潤薄得可憐，如果能多一個看場子的進項，對兄弟們來說自然是好事。
隻是天宮和麗池之間的那段舊帳，他比誰都清楚。
麗池的大老板李裁法是杜先生的門生，青幫的元老，雖說杜先生現在躺在醫院裡不怎麼管事了。
青幫也早已不復當年在上海灘的盛況，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港島仍然有上千幫眾。這股勢力，不是隨便哪個碼頭撈家都敢正麵硬碰的。
他白飯魚雖然在九龍碼頭說得上話，但跟青幫這種百年幫會比起來，還是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漁船在北角碼頭，緩緩靠岸。白飯魚把菸鬥在鞋底上磕了磕，揣進懷裡，帶著二十幾個弟兄浩浩蕩蕩地下了船。
這一行人大搖大擺地穿過北角的大街小巷，引得路邊的行人和小販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了白飯魚，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乾活；有人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壓低嗓子說「那不是九龍的白爺嗎，怎麼跑到北角來了」。
白飯魚對周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他今天就是來談生意的，排場擺得越大，對方越不敢小瞧他。
與此同時，天宮夜總會三樓那間剛裝修好的大會議室內，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一條應聘的長龍從三樓會議室門口一直排到二樓樓梯口，彎彎繞繞地拐了好幾個彎，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這些前來應聘的人形形色色——有穿著旗袍、燙著時髦捲髮的舞女，有拎著小提琴盒的樂師；
有繫著白圍裙的廚子，有穿著西裝夾著簡歷的年輕文員，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在碼頭扛麻袋的壯漢。
大概是聽說了蔣震那幫兄弟全都跟著王老板翻身了，也想過來碰碰運氣。
「可以了，下一個。」王業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旁邊摞著好幾疊已經登記好的應聘表格。
他的右手邊坐著蔣震，左手邊是從華商大樓那邊臨時調來幫忙的兩個文員。
每進來一個應聘者，王業都會快速地掃一眼對方的簡歷，問幾個關鍵問題——以前在哪兒乾過，有什麼特長，對薪資的期望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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