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從晉王府傳來的。自己那時剛進入高階將帥之列，還遠不如後來那般穩重沉毅，接到密報後就隻是認為茲事體大，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要雷霆處置，如此方能回報官家知遇之恩。
可直到官家問出這句話時，自己才後知後覺感到驚恐萬分，甚至有如墜入深淵。
相比於沒有證實消息真假就擅自行動可能帶來的後果，楊義更為恐懼的是為何晉王會得知杜延進作亂的消息？
又為何要通知自己？！
莫不成，他是要拉攏自己？
那一刻，楊義渾身一震，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寧肯被當庭解職，也絕不透露跟晉王有關的任何一字！
隻因為—他的前任張瓊，就是這麼死的！
楊義的思緒再次前伸：
就在杜延進一事半年前，張瓊有一次和自己喝酒，酒後竟說他曾前後數次拒絕晉王私下結交，還直言晉王包藏禍心、意圖不軌！
那晚的張瓊也不知怎麼了，全然不顧自己一再勸阻，不僅一一列舉了晉王私下所為，甚至還情緒激動的把立國之初時的一些隱秘事，也都給一股腦抖露了出來…
那一樁樁一件件，任何一丁點兒透露出去，都足以讓朝堂震動，甚至是波及國本…
萬般駭恐之下，自己隻得匆匆離席。
可沒想到的是，就在短短兩個月之後，張瓊竟然出事了！
這個沒有任何資曆背景，全憑官家信任從普通軍士被一路擢拔至殿帥的高官，竟會在禦前被汙蔑私養親兵…
更甚者，張瓊還因當庭對峙拒不認罪，被暴怒到極點的官家，在不經調查之下就直接處死…
一個忠勇的武夫，被一路提拔自己的官家，下令用鐵錘活活撻死 …
這還不算完。就在張瓊死後不久坊間便有傳聞流出，言其之罪除私養親兵外，更有詆毀晉王做殿前都虞侯時不法之事…
楊義清楚記得，聽到那個消息時自己駭恐得幾乎無法站立。
張瓊之死，已不僅僅是簡單的殺人誅心，更是他晉王在借機立威，在向朝野宣示他的地位，他的規矩！
有此殷鑒在前， 所以當開寶二年那個深夜，當官家問起的那一刹那，楊義就敢斷定：
隻要自己說出了晉王，結果就一定不是他晉王悍然陰結將帥而被處置，隻會是自己妄圖汙蔑親王而被予以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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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有了在杜延進一事後的一年裡，麵對晉王幾次明裡暗裡邀約，自己都裝傻充愣不去理會。甚至為保穩妥，不但把王二毛這個知情人發配回了雄威軍，還在田玉的勸說下下定決心，借著之前便有的喑疾，對外宣稱徹底失語！
雖然成為一個啞巴對於剛剛執掌殿前司的自己來說損失重大，甚至還可能因此失掉聖眷、前途不複，但楊義卻從來未曾後悔過，甚至還為此感到慶幸！
因為自那之後，晉王終於不再找自己了，自己也終於擺脫了這個夢魘…
楊義歎了口氣，思緒緩緩回到一個月前的那天：
當聽說王二毛被武德司帶走之時，自己徹底坐不住了。
雖說自己與晉王之間貌似已經多年相安無事，甚至是太平永固。可自己實在是不敢斷定，在麵臨生死一線的關頭，王二毛會不會把開寶二年那件事說出去。所以才會寧肯冒著“豢養親兵”的風險，也要試圖把王二毛救出來…
楊義搖了搖頭，其實過了這麼多年，自己早把“汙蔑親王”的事看開了，也早已不再在乎什麼免官去職，更不怕什麼人頭落地…
但自己怕的，卻是像張瓊那樣，哪怕自始至終都忠心無二，卻到頭來仍要落個聲名儘毀的史冊汙點。
隻因對手是晉王，是一個無論是誰，都無法戰勝的存在…
其實莫說自己一個武夫，滿大宋朝堂誰看不出來，自官家登基之後，種種所作所為實則就是在把晉王當作王儲培養。而原因也隻有一個—那就是為了防備前朝周世宗壯年驟崩，皇子年幼而失國的一幕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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