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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看著王崇古蒼老的麵容上那道疤痕，心裡明白這個人雖然迂腐，可他做事確實有一股韌勁，戶部這攤爛賬交到他手裡，應該不會出大亂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是剛沏的，燙得很，她輕輕吹了吹，等它涼了些才喝下去。
“王大人對這批賬目可有什麼想法？”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桌上那疊鄭書整理的摘要上。
王崇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幾分憤慨。
“周延在戶部經營了二十多年，他的人遍布各處，從郎中到主事到書辦，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老臣這幾日翻看名冊，發現戶部從上到下，跟周延有過往來的少說也有四五十人，這還不算那些私下裡收過他好處的人。”他說著，眉頭越皺越緊，“按老臣的意思，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全該罷免了，換一批清清白白的人上來，才能把戶部的風氣徹底扭轉過來。”
謝昭聽著他的話，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全罷免了，換上清清白白的人，這話說得痛快，可真要做起來，沒那麼簡單。
“王大人，”她放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您想過沒有，戶部掌管著天下錢糧，每日經手的公文少說也有幾十份，若把那些有經驗的人全換掉，新上來的人什麼都不懂，從哪兒開始做起？”
王崇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昭繼續道：“那些跟周延有過往來的，未必個個都是貪官，有些人可能隻是迫於壓力不得不聽命於他，不得不逢年過節送過禮，還有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周延做事，若不分青紅皂白全罷免了，豈不是寒了那些無辜之人的心？”
王崇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娘娘的意思是，那些跟周延有瓜葛的人，還要繼續留在戶部？”
“不是要他們繼續留，是要查清楚了再決定去留。”謝昭的語氣不急不緩，“有罪的，該罷免的罷免，該查辦的查辦，沒罪的，隻是迫於形勢不得不聽命於周延的，若核實清楚他們自身沒做過什麼錯事，不如繼續留用。”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王崇古臉上，觀察著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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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的眉心漸漸鬆開了些，可還是帶著幾分不甘：“娘娘，老臣明白您的意思，可是那些人留在戶部，老臣心裡不踏實，誰知道他們有沒有串通一氣？他們會不會在背後搞小動作？老臣年紀大了，沒那麼大的精力去一個一個盯著他們。”
謝昭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王崇古這個人，雖然迂腐，可愛憎分明，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大人，您說您沒精力盯著他們，可您有沒有想過，”她頓了頓，“那些人都有經驗，知道戶部的賬目該怎麼查、公文該怎麼擬、手續該怎麼走，您若把他們都趕走了，新上來的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這些？一年？兩年？這一年兩年裡，戶部的工作誰來乾？”
王崇古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住了，坐在那裡好半天沒說話。
謝昭見他動搖了，又放柔了聲音：“王大人，我不是要替那些貪官說話，我是替朝廷著想，周延倒了，可戶部不能倒，錢糧的撥付、賦稅的征收、軍需的調度，哪一樣都不能停，把這些有經驗的人留下來，讓他們戴罪立功，比把他們全趕走了換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上來強得多。”
王崇古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娘娘說得有理，老臣方才太急了，想著周延害了朝廷這麼多年，他手下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可仔細想想，確實有些人可能隻是被逼無奈，老臣讓人把那些跟周延有過往來的官員一個一個查清楚，有罪的嚴懲不貸，沒罪的酌情留用。”
謝昭點了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她就怕王崇古一上來就大刀闊斧地砍人，把戶部砍得七零八落，到時候連正常運轉都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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