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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璟收到京城來信的那天，北境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信是蕭景琰親筆寫的，字跡端正清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蕭承璟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快，隻掃了個大概，第二遍才放慢速度，逐字逐句地讀。
信裡先是問了邊關的情況，說入冬了讓將士們注意防寒，又說軍需已經撥付，不日即可運抵。
然後提到了周延的事，說戶部尚書貪墨案已經審結，涉案銀兩數額巨大，朝中正在清理餘黨。
最後一段，像是一個字一個字斟酌過的——朕知道你鎮守北疆辛苦，朝中有人想往你身上潑臟水，朕不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隻管守好邊境就是。
蕭承璟把信折好，擱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雪出神。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被風卷著往窗上撲，打在紙上沙沙作響。
邊關的雪跟京城不一樣，京城的下雪天是安靜的，雪花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枝頭、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好看得很。
這裡的雪是硬的，被風裹挾著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像刀割。
他在北境待了四年，已經習慣了這裡的風雪，習慣了夜裡聽見遠處傳來的狼嚎。
他放下茶盞，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蕭景琰的字，每一筆都認真，像他這個人一樣，笨拙又真誠。
他想起小時候在禦書房讀書的日子，蕭景琰總是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筆，在紙上畫竹子，畫山水，畫那些跟功課沒有半點關係的東西。
先生問他為什麼不認真聽講，他就把畫收進袖子裡，垂著頭不說話。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堂兄太軟了，軟得像一團棉花，被人捏來捏去也不會反抗，連句硬話都不會說。
他有時候會慶幸，清醒他不愛爭，不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蕭景琰。
後來宮變發生，所有皇子都死了，隻剩蕭景琰一個人。
蕭承璟記得那日收到消息時的感覺，不是震驚，不是悲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
他跪在父親靈位前，看著那盞長明燈，燈芯結了花，火苗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滅。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該是我的，該是我父親的，該是這一支苦熬了這麼多年該得的。
可那個聲音沒有持續太久，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聲音壓下去了，蕭景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不能做那種事，不能趁人之危，不能在他最需要人支持的時候給他背後捅一刀。
所以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說臣弟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那句話他說得心甘情願，他守在北疆，擋住了北狄一次又一次的進犯，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疤，他沒有抱怨過，因為他覺得那是他該做的，拿著朝廷的俸祿，吃著百姓的糧，守土安疆是本分。
或許也因為，他其實是可憐蕭景琰的，他以為自己站在高處俯視蕭景琰在不喜歡的事中掙紮。
或許，等蕭景琰實在撐不起來了，自己還能以一個拯救者的姿態出現。
看，不是我搶了你的。
可這兩年，他越來越覺得累，朝中的事他管不著，可那些從京城傳來的消息，一條一條鑽進他耳朵裡，讓他越來越煩躁。
先是說陛下派了欽差去江州查案，欽差姓謝，年輕得很，做事雷厲風行，到了江州沒幾日就把周顯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又說那位謝欽差在暴雨夜裡帶著人去修堤壩，在水裡泡了一整夜，救了下遊幾萬災民的命。
再後來是周顯被斬首的消息，說那位欽差在州衙大堂上公開審理，證據確鑿，判了斬立決。
蕭承璟聽著那些消息，起初沒當回事，覺得不過是個剛入官場的愣頭青，憑著一腔熱血辦了幾件漂亮事，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在北境打了四年仗，哪一年不是提著腦袋過日子？殺一個貪官算什麼？
可後來的消息讓他漸漸有些在意了。
那位謝欽差回京之後，在朝堂上彈劾了戶部尚書周延，查出了三十七筆問題賬目，涉及銀兩超過百萬兩，甚至還有銀子流向北境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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