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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出殯那天，母親哭得昏過去好幾次，被人抬回屋裡灌了薑湯才悠悠轉醒，父親站在靈堂前，臉色鐵青，眼眶紅紅的，可一滴眼淚都沒掉，那些姨娘們跪在靈堂兩側，有的哭得比母親還大聲，周延跪在靈前，穿著孝服，頭上紮著白布，他沒有哭，隻是跪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一個姨娘從旁邊探過身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二少爺真是硬氣，親哥哥死了都不哭。”
他沒有理會。
母親從那以後就變了。
她不再哭天喊地，不再摔東西罵人，她的眼睛變得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像兩團鬼火，燒在眼眶裡，燒得人後背發涼。
她開始查那碗酸梅湯的事，查每一個跟那碗酸梅湯有關的人，端湯的丫鬟、買藥的管事、熬藥的廚娘，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審，審完了就處置，發賣的發賣，打發去打雜的打發去打雜。
後院的那些女人開始害怕了。
她們發現這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正房，手段比她們所有人都毒辣，她不吵不鬨，不打不罵，隻是不動聲色地收集證據，一樁一件，清清楚楚，然後把證據往父親桌上一擺，自己直接拿出辦法來。
父親起初還想護著，可母親不給他機會，她太知道怎麼拿捏一個男人了，她不哭，不鬨，不求情，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父親麵前，把那些證據一樣一樣攤開，然後說：“老爺若是覺得她們沒錯，那就是妾身錯了，妾身不該查，不該多管閒事，妾身自請下堂就是了。”
說完轉身就走，頭都不回。
父親哪裡經得住這個？一個正房他被逼到這份上，傳出去他的臉往哪兒擱？
於是那些姨娘們一個接一個倒了黴，有的被關進後院再也沒出來過，有的被送回娘家從此再無音訊，還有秦姨娘，她莫名其妙就病了，病著病著就沒了，然後一卷草席，她就消失了。
至於那個弟弟？在往後一年冬天裡，莫名奇妙就甩開丫鬟自己跳了湖。
府裡的人開始躲著母親走，生怕被她盯上。
周延也在躲，他不是怕母親，他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她，每次她看他的時候那目光都複雜得很，像在分辨他是誰，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有一天傍晚，母親忽然把他叫到屋裡。
周延站在門檻邊，垂著頭，等著她說話。
母親坐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像一具會說話的骷髏。
她盯著周延看了很久，目光從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該不該留下的物件。
“過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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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往前走了兩步，在榻邊站定。
母親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左看右看，目光挑剔，像是在看一件殘次品。
“瘦。”她說，“都這麼大個子了，怎麼還這麼瘦？”
周延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母親鬆開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疲憊。
“以後每日到我這兒來，我讓廚房多備一份飯。”
母親坐在窗前，手裡攥著大哥從前戴過的一塊玉佩，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你以後要跟你哥哥一樣好，要比他更好。”
周延沒有說話。
母親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溫情，沒有憐愛，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要求：“你聽見沒有？！”
周延點了點頭：“聽見了。”
母親滿意了，收回目光繼續望著窗外。
周延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呼喚：“我的兒……”
他的腳步頓住了，沒有回頭，他知道母親不是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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