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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在周延十四歲那年徹底瘋的。
她的瘋安靜，體麵，讓人後背發涼。
她開始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對付那些妾室身上，今日找個由頭罰這個跪在廊下，明日尋個借口打那個板子，手段層出不窮，花樣日日翻新。
那些小妾們遭了殃，有的被打斷了腿扔在柴房裡自生自滅，有的被發配到莊子上做苦役，有的挺不住自己投了井。
周延不關心那些人，她們是死是活與他無關，他隻知道，母親在對付那些女人的時候，眼裡終於有了光。
父親沒有攔她，不是不想攔，是攔不住。
母親是正室，處置妾室是她的本分，父親就算心疼也說不出什麼。
周延有時候想，父親看著母親把那些他曾經寵愛過的女人一個一個收拾掉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母親不隻是對妾室們狠，她對父親也狠。
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味藥，說是補身子的，每日讓人煎了送到父親書房裡。
父親起初不肯喝，她就親自端著碗去，站在門口不離開，父親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隻好接過來一口一口喝下去。
周延不知道那藥裡到底摻了什麼，隻知道從那以後，府裡再也沒有孩子出生了。
父親的幾個妾室，柳氏也好，其他幾個也好，肚子再也沒有鼓起來過。
母親做得滴水不漏，太醫來看過，隻說是父親身子虧虛需要靜養。
父親信了，因為他確實覺得自己越來越沒精神，整日昏昏沉沉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兒。
周延知道母親在那些湯藥裡加了東西，但沒有告訴父親，也沒有問母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隻是在母親把藥碗端給父親的時候垂下眼，繼續看自己的書。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徹底不在乎這個家的？
大約就是從那時候起。
母親對父親下藥，他看著，父親寵幸新納的小妾，他看著，後院的那些女人鬥來鬥去，他看著，像看一場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戲。
他在這場戲裡活了十幾年，從一個小配角長成了主角，可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那些人哭哭笑笑，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後來，母親把府裡的大權重新握在了手裡，下人們又換了一批，這回換的都是她的人，忠心耿耿，唯命是從。
府裡恢複了秩序，比從前更井井有條，可那秩序是冰冷的，像冬天的湖水，凍得人骨頭疼。
周延在那座冰冷的府邸裡，像一株沒人澆水的野草，自己長大了。
母親對他是矛盾的，這種矛盾像一把雙刃劍，一邊刮著他的肉，一邊戳著她的心。
有時候母親會突然發怒，從牆上取下那根荊條，劈頭蓋臉地抽在他身上，邊抽邊罵：“你這個禍害！是你克死了你哥哥！是你！”
周延跪在地上，不躲不閃，任由那荊條抽在背上、肩上、手臂上，抽出一道道血痕，他也不吭聲。
可有時候，母親又會忽然扔下荊條撲過來，把他抱在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浸濕他的衣裳，順著布料滲進皮膚裡。
“我兒！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好不好？！”
周延被她抱在懷裡，一動不動，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木樁，等她哭完了自己鬆開手，擦乾眼淚，恢複那副冷冷的麵孔，說：“去吧，繼續讀書。”
他就去了。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到日頭高照才放下書去吃幾口飯，吃完飯又接著讀，讀到深夜才歇。
從經史子集到典章製度，從大梁律到各朝實錄，能找到的書他都看，看不懂的就反複看，一遍不懂看兩遍，兩遍不懂看三遍，直到看懂為止。
日子一天一天過，那些妾室們死的死、殘的殘，有的被關進後院再也沒出來過，有的被送回老家從此再無音訊，有的被賣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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