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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那年他二十一歲，夾在一群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中間走進考場，不卑不亢，目不斜視。
他考得很好，三場下來，自我感覺尚佳。
殿試那天他發揮得更好，策論寫得洋洋灑灑，引經據典，言之有物。
讀卷官把他的卷子呈到禦前，先帝看了，批了四個字，文理優長。
他跪在丹墀下，聽見執事太監念出“榜眼”兩個字的時候，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想起大哥，大哥要是還活著，也該來參加會試，也該站在這裡，他考上了，考得比大哥當年預期的還要好。
大哥在地下，知道嗎？
沒人知道。
周延騎馬遊街的那天，街上擠滿了人，兩邊茶樓酒肆的窗戶都打開了，小姐們擠在窗口往下扔花，紅的粉的黃的白的花瓣飄了滿街，像一場紛紛揚揚的花雨。
他騎在馬上，穿著簇新的官袍，係著大紅的綢花，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矜持的笑，朝兩邊的人群拱手致意。
可他心裡是空的，那些歡呼聲、喝彩聲、花瓣雨，總像隔了一層，他滿腦子隻想著一個人——小桃。
榜眼的喜訊傳回府裡的時候，母親破天荒地笑了。
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交代。
她讓人把周延叫到正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挑剔的毛病還是沒有改，可語氣比從前柔和了些：“考上了就好，你大哥若是還在，也該是這個成績。”
周延垂著頭，沒有接話。
大哥死了十二年了，母親還是忘不了，每年的忌日她都要去墳前坐一整天。
他想起小桃，小桃這會兒大約正蹲在院子裡等他回去，手裡捧著新做的糖酥，用油紙包捂得熱熱的。
他加快了腳步。
他沒有見到小桃。
院門開著，院子裡空蕩蕩的，廊下曬著的小桃剛洗好的衣裳還掛在竹竿上，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像在招手。
可小桃不在。
灶房的門敞著，灶台上擱著一隻油紙包，他走過去打開，裡麵是幾塊糖酥，還帶著餘溫，金黃金黃的，上麵撒著幾粒芝麻，剛出鍋不久。
可小桃不見了。
周延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包糖酥，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正撞上一個掃地的老仆。
他問：“小桃呢？”
老仆看了他一眼，目光閃躲，支支吾吾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延的聲音拔高了：“我問你！小桃呢！！”
老仆被他嚇得往後縮了縮，終於擠出一句話：“回少爺，小桃姑娘她、她被夫人叫去了，說是犯了事，給、給沉了塘了。”
沉塘了。
周延站在院子裡，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碎掉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母親屋裡的，不記得路上有沒有撞到人，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喊叫。
隻記得母親坐在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看見他進來，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來了？”她說，“我正有話跟你說。”
周延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問小桃犯了什麼事，想問為什麼要沉塘，想問為什麼不告訴他，想問小桃的屍首在哪裡。
可他一個字都問不出口，因為他在母親眼裡看見了那種光，那種跟對付妾氏時一模一樣的冷厲的光。
母親說：“一個丫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肖想主子，這樣的人留在府裡是個禍害，早些處置了乾淨。”
周延站在那裡，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砸他的胸口。
他想說小桃從來沒有肖想過什麼主子，小桃隻是會做糖酥，隻是想讓他歇一歇，吃點甜的。
可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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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已經死了。
他就那樣站了很久，母親以為他中了邪，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問：“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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