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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上任的第三日，便帶著謝昭和鄭書去清查庫房了。
戶部的庫房設在衙門最深處，要穿過三道院門，繞過兩排庫房，才能走到最裡頭那間。
門口守著兩個老兵，見尚書大人親自來了，連忙挺直腰板行禮，可那腰板彎了一輩子，怎麼挺都挺不直。
王崇古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把門打開。
鎖是兩把，一把鑰匙在庫房管事手裡，另一把在戶部侍郎手裡，這是周延定下的規矩，說是為了防止一人獨掌庫房鑰匙、從中舞弊。
王崇古聽了這話當時就冷笑了一聲，說防來防去，最大的蛀蟲倒沒人防。
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姓方，在戶部待了三十年，從書辦一路做到庫房管事，經手的銀兩何止千萬，可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好幾下才擰開，鐵鎖鏽跡斑斑，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陳年紙張的酸腐氣，嗆得人直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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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站在門檻邊，等那股氣味散了些才邁步進去，入目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從地麵一直頂到房梁，架上堆滿了賬冊、卷宗、文書，密密麻麻，像一麵麵厚重的牆，把光線都擋住了大半。
陽光從高處那幾扇巴掌大的窗欞漏進來，在昏暗的庫房裡切出幾道細細的光柱，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像是一場下了多年的雪，從未落定。
鄭書跟在最後麵，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可他一進門眼睛就亮了。
那些堆積如山的賬冊在旁人看來是噩夢，在他眼裡卻像是老朋友，他站在木架前，伸手撫過那些泛黃的紙脊，指尖微微發顫，像在撫摸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
王崇古沒有閒心感慨，他徑直走到最裡麵那排架子前，讓方管事把近三年的銀庫賬冊都搬出來。
方管事應了一聲，帶著兩個書辦一趟一趟地搬，搬了整整兩刻鐘，賬冊在長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謝昭在案邊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數字密密麻麻，條目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
劉娥給她的【天聖法眼】自動運轉起來，那些數字在她眼裡分出不同的顏色，有的泛著淡淡的紅，有的閃著隱隱的金，有的邊緣帶著一圈灰蒙蒙的霧。
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本賬冊裡泛紅的條目比她預想的多了不止一倍。
鄭書坐在她對麵，也拿起一本賬冊翻看。
他的翻看方式跟旁人不一樣，旁人要逐行逐句地讀，他卻是快速瀏覽，一頁翻過去，那些數字就像被刻進了腦子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隨時可以調出來比對。
翻完一本他放在一邊，又拿起下一本，速度比謝昭快了三倍不止。
王崇古站在兩人中間，一會兒看看謝昭，一會兒看看鄭書，自己反倒插不上手。
他急得在庫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他此刻的心跳。
“王大人，您能不能別轉了？”鄭書頭也不抬地說，“您轉得我眼暈。”
王崇古被這一句噎得停住了腳步，瞪了鄭書一眼，到底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了，可屁股剛挨著椅子沒一會兒又站了起來，實在是坐不住。
庫房裡安靜了大約一個時辰，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日光從高處那幾扇小窗裡慢慢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把那些木架的影子拉得老長。
鄭書最先放下了手裡的賬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像是在腦子裡翻找什麼東西，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睜開眼，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謝昭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放下手裡的賬冊看著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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