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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就有人登門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禮部的一個主事，姓方，四十來歲，寒門出身，在朝中沒有根基，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考上來的。
他進門就給王崇古行了個大禮，二話不說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呈上，說這是自己這幾年的積蓄，雖然不多，聊表心意。
王崇古接過銀票一看，五百兩，這個數目放在世家大族眼裡不算什麼，可對於一個寒門出身的五品官來說，已經是省吃儉用好幾年才能攢下的了。
他看著那張銀票，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那些家財萬貫的世家還沒動靜，倒是這些日子緊巴巴，將將過活的寒門官員先來了。
第二個來的是國子監的一個助教，姓劉，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子。他把一個布包放在王崇古桌上，打開來，裡麵是二百兩銀子，有銀錠，有碎銀，零零碎碎湊在一起，看得出是攢了很久的。
“王大人，”那劉助教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下官家裡不寬裕，隻有這些，您別嫌少，下官就是覺得，能在《會典》上留個名，值了。”
王崇古看著他桌上那堆碎銀子，又看了看劉助教那件袖口磨出毛邊的青袍子，喉嚨有些發堵。
他站起身，朝劉助教拱了拱手：“劉大人高義，本官替朝廷謝過劉大人。”
劉助教連忙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劉助教之後，又有幾個人陸續登門。
都是些寒門出身的官員，品級不高，銀子也不多，三兩百兩的都有，可那份心意沉甸甸的，王崇古一一接待，把銀票收好，記下名字，答應等牌匾製好了親自送到府上。
王崇古讓人把每一筆捐銀都記在冊子上，姓名、官職、捐銀數目，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那本越來越厚的冊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些寒門官員平日裡在朝中沒什麼存在感，說話沒人聽，辦事沒人理，可到了朝廷需要他們的時候，一個個比誰都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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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寒門官員這邊熱熱鬨鬨，世家清流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世家清流出身的官員，收到信後反應冷淡得很，有的看了信就扔到一邊，有的連拆都沒拆，直接讓下人去回了，說大人不在家，信收下了。
還有的當著送信小吏的麵冷笑一聲，說朝廷什麼時候缺銀子缺到這份上了，連官員的口袋都要掏？
消息傳到沈崇文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看書。
太傅府的下人是從戶部一個書辦那裡聽來的，說王崇古在私下募捐，讓官員掏銀子修《會典》，捐了銀子就能在書後留名。
下人把這事一五一十說了，沈崇文聽完，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把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拍，書頁被震得翻了過去。
“荒唐！”沈崇文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胡子氣得一翹一翹的，“讓官員捐銀子修書？還在書後留名？這不是花錢買名聲是什麼？王崇古好歹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怎麼連這點體麵都不要了？”
下人在旁邊不敢吱聲，垂著頭縮在角落裡。
沈崇文踱了幾個來回，越想越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下人：“你方才說，這主意是皇後娘娘出的？”
下人點了點頭：“外頭都這麼傳，說是皇後娘娘跟王大人商議的，王大人隻是照辦。”
沈崇文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想喝一口，手卻氣得直抖，茶水濺出來，燙了他一下。
他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個女子，懂什麼治國之道？讓官員捐銀子還說什麼流芳百世，這是拿朝廷的臉麵不當回事！王崇古也是，堂堂戶部尚書，跟著一個女子瞎胡鬨，成何體統！”
他越說越氣，站起身又踱了兩步，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書案邊，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了起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比平日裡潦草了幾分，看得出寫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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