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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在朝堂上發了一通火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神清氣爽了不少。
他回到戶部正堂時，鄭書已經把今日新到的幾筆捐銀登記入冊，銀票摞在桌角，用鎮紙壓著，風吹不散。
鄭書見他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一下：“大人今日心情不錯。”
王崇古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裡帶著幾分痛快：“那當然，在朝堂上把那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換了你能不高興？”
鄭書笑了笑，沒有接話，隻是把那本名冊推到他麵前：“大人，您看看，今兒個又來了幾家捐銀的，加上之前的，如今總共湊了十二萬兩了。”
十二萬兩。
王崇古接過名冊翻了翻，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十二萬兩離七十萬兩的缺口還差得遠，可至少比前幾日光景強多了。
他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盞燈出神。
“鄭書，你說那些世家清流到底在乎什麼？”他忽然開口。
鄭書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說：“下官覺得，他們在乎的是名聲，是體麵，是那種站在高處俯視別人的感覺。銀子他們不缺。”
王崇古聽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鄭書這話說得在理，那些清流世家嘴上說著看不起銀子，其實比誰都精，他們不是不想要銀子，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們想要，因為那樣就顯得他們跟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沒什麼區別了。
“可他們也不想想，”王崇古歎了口氣，“朝廷要是倒了，他們那些體麵還有什麼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他們不懂？”
鄭書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王崇古不是在問他，是在自言自語。
窗外日光漸漸西斜，將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昏黃。
王崇古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忽然開口：“鄭書，你說皇後娘娘腦子是怎麼長的？這些法子，老夫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她倒好，輕飄飄幾句話就把路給指明白了。”
鄭書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崇古，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大人，下官覺得，皇後娘娘跟咱們想的不是一回事，咱們想的是這事能不能辦，她想的是這事該不該辦，能辦的事未必該辦，該辦的事再難也要辦，她想的是後者。”
王崇古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老夫這些年就是顧慮太多，這個不敢乾那個不敢碰，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到頭來什麼事都沒辦成。”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兩棵銀杏樹，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簌簌作響，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鄭書，你說老夫這把年紀了，還能不能學著像皇後娘娘那樣？”
鄭書放下筆，看著王崇古佝僂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大人，您已經在學了。”
王崇古愣了一下，回過頭看著鄭書。
鄭書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認真：“您今日在朝堂上罵沈崇文那番話，不就是皇後娘娘說的那種該乾就乾嗎？”
王崇古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釋然：“你說得對，老夫今日確實痛快了一回，要是擱從前，老夫哪敢在朝堂上喊什麼去他的聖賢書？那不是找死嗎？可今日喊了也就喊了，喊完了也沒掉腦袋，反倒覺得渾身都鬆快了。”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也不嫌苦，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像是在品什麼瓊漿玉液。
“大人。”鄭書忽然開口。
王崇古抬起頭看著他，鄭書斟酌了一下措辭：“下官在想，那些世家清流之所以那麼反對募捐，未必是真的覺得這事有辱斯文，他們怕是怕開了這個頭，往後朝廷缺銀子就找他們要，那就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王崇古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鄭書這話說得在理。
那些世家清流不是在乎這點銀子，是在乎這個先例，若這次他們乖乖掏了銀子，下次朝廷再缺錢還能不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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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四十八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