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麗都戲院門口車水馬龍，天還沒全黑，霓虹已經閃了起來，女歌星的聲音從唱機裡溢出來，裹了糖霜一般的甜。戲院規定黃包車不能在正門下客，車夫把車子拉進旁邊的小巷子裡，有個喝多了的男人站在那裡小便，車夫大喊一聲“打擾了”，那人低罵兩聲，提著褲子踉踉蹌蹌地走了。空氣中一股臭味，蒲一一用袖子掩住口鼻，給了車夫三個銅板，奪路離開了巷子。
她先是在麗都戲院門口排著的車隊裡轉了一圈，沒有看到蒲公館的車，又上旁邊的糖水攤子溜達，也沒有司機阿忠的身影，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爹爹近年為了捧徐來的場，常來麗都看戲。她怕一不小心會撞見他。
“哎，梨嘞，梨嘞。又香又甜又好吃的大鴨梨嘞！”
賣梨的聲音，隔著十裡地都能聽見。
要是賣東西能靠嗓門取勝，這賣梨的一定早掙夠了萬貫家財。
可事實並不如此，梨攤子跟前冷冷清清，連個停下搭話的都沒有。
攤主也不在跟前，空蕩蕩兩筐梨擺在那裡。
蒲一一循著聲音再找，看到後頭一家酒館，一點微弱的電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屋簷底下蓬了三四顆腦袋，蹲湊在一處，不知道在乾什麼。
吆喝的聲音便是從那裡迸出來的。
四周就這麼一個梨攤子。
“買梨嘞。有沒有人？沒人我可走啦！”
“哎，有，有，有，有人！來啦！”
卻並不見人來。
“這梨到底賣還是不賣！”
隻聽一堆蓬著的腦袋裡，有一個聲音說：“元吉，你這把要是再輸了，這攤位可就得勻給我賣鹹鴨蛋了。”
“不能夠。你看著……”
他們在賭博。
“收保護費啦，收保護費的人來啦！”
穿灰色補丁短襖、戴瓜皮帽的身影一躍而起，“哎喲，我的梨！”
那人衝到她跟前，擔起梨筐便跑。
屋簷下有人看出了端倪，笑說：“元吉！這小子嚇唬你呢！叫你不好好做生意。”
呂元吉的眼神才落到她身上，卸下梨筐，罵道：“小赤佬，找罵！要多少梨？”
“江世起在哪裡？”
他盯著她半晌，末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用手指著她，道：“是你！”
“江世起在哪裡？”
“怎麼？你們孤兒寡母的又走投無路了，還要找江大哥作冤大頭？”
“哼，他也配！”
“那你找他作什麼？”
“發財。”她壓低了聲音。
“發財？”呂元吉眼底閃著金燦燦的光芒，也壓低了聲音，問：“什麼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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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能告訴你，等見到江世起再說。”
呂元吉重新將梨筐擔在肩上，“走，我帶你找他去。世起哥他正在……你先幫我賣完梨再說。”
他將梨筐放下來。
“你這麼一大筐梨，要賣到什麼時候。”
“不長，等到麗都戲院的電影結束，觀眾都走光了。”
“那得等到夜裡十二點。”
“興許不用。”
“什麼意思？”
“前年……哦，不對，上前年，我碰到一個顧客，電影還沒開場，便把我兩筐梨給包圓了。足足五個大洋。合著現在，得五十塊錢了。真痛快！。”呂元吉說著，慢條斯理地挑出一個翠綠的梨，在胸前擦了擦，放到嘴邊，“喀嚓”一聲，咬得汁水四濺。
“你告訴我江世起在哪裡，我自己去找他。”
“你先告訴我你找世起哥有什麼事。”
“發財呀！”
“小赤佬！還騙我，”呂元吉伸手狠狠打一下她的帽簷，“你看上去像是能發財的樣兒麼？”
“你……”她以為昨日那翻見麵，呂元吉已知道她是女兒身，想不到這人竟是個呆子！她將帽簷往上推，嘴邊好多罵人的話，抬眼撞上呂元吉呆愣的臉，他嘴上還含著一塊梨，說話結巴，“我那個……我剛剛忘了你是個……我……你乾嘛穿成這一身？”
“關你……我樂意！你快點告訴我，江世起在哪裡？”
“你吃梨麼？這梨特甜，喏。”他從筐中挑出一個頂大的，遞給她。
“我不吃！”
她踢一下梨筐，右腳拇指鑽開鞋麵，卡到了筐洞裡，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似的，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拔出來，差點摔倒。
“你看，你就不該踢它！鞋子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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