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究。
那時候，他的心底裝著太多更大更遠更火熱的東西。用藺小靈後來的話說，是信仰。
一切與個人有關的事務都是可鄙的。
直到某個清晨，警察的哨聲響遍每個角落，他們抓住藺小靈的胳膊，“世起，”她的尖叫聲比警察的哨聲更叫人驚慌。
他奮力推開警察。
更多的警察圍上來。
他的學生生涯就那樣結束了。
“世起！”
他扭頭，爹娘、世傑夫婦、五月，他們牽著藺小靈母子的手，站在路口凝望他。
他們站在他回大世界途中的每一個路口。
大世界牌匾上的霓虹隻剩一個“世”字，電流吱哩哇啦，像是在給世字配樂。退票處沒有人排隊，窗口也是黑漆漆的。爹娘一行七人，躍上壞掉的牌匾，佇立不去。
門廳裡沒有人。
很好，今晚他不想處理任何大世界的事務，他要早一點回家，趁貝多芬睡覺之前，跟他說說話。
二樓電影廳管事，守在樓梯口，看到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江經理，您可算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
“蒲小姐，蒲小姐在樓上。”
哐當。
嘩啦。
碗碟桌椅砸在樓板上的聲音。
然後是蠻橫的女聲。
他想，爹娘站在外頭會聽見。
“上樓看看。”
蒲小姐穿著一身絕對配得上她脾氣的紅裙子，絲絨布料在燈光的映射下閃閃發亮，裙擺被魚骨撐得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鑽石耳釘已經不足以顯示她尊貴的身份，她將頭發全部盤在耳後，頭頂歪卡著一頂鑽石皇冠，她已經不滿足做蒲望石的女兒，她要做女王。
他敢打賭，自大世界成立以後，還從沒見過這麼貴氣的客人。
她有說不出的俏皮，說不出的美麗，和跋扈。
她指著管事的鼻尖，“你把他們都給我轟出來，我今天就是要看卓別林的電影。”
“蒲小姐，這些顧客都是買了票的，要是貿然轟他們出來，我們往後的生意很難做——”
“所以，你就不怕得罪我？好，江世起，你來轟！”
她指著他，“我今天就要看卓別林的片子。”
他走近她，顯然她噴了配得上她裙子的香水，“蒲小姐，這場電影還有三十分鐘散場，如果你到餐廳裡喝一杯咖啡，三十分鐘會很快過去。”
“你讓我等人？不，我現在就要看，立刻，馬上。這些人的票錢，我賠給他們！”
“蒲小姐，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藺小靈的眼睛貼在窗戶上。
“蒲小姐為什麼一定要看卓別林的片子？”
“我喜歡。”
她抬高下巴，眼睛裡的光比她頭頂的鑽石還要冷硬。
“我明白了，蒲小姐是想找樂子。”
她咬住下唇。
“據我所知，卓別林最近的幾部電影，並沒有過去那麼好笑，我有個提議——”
“什麼？”
“大世界最近有一個新的娛樂項目，保證蒲小姐會喜歡。”
“我才不稀罕看什麼舞台劇！”
她什麼都知道。
“不，比舞台劇還要新。”
“是什麼？”
“跟我來。”
江世起走在前麵，上到三樓，穿過西餐廳，推開一扇門，是餐廳的後廚，接著往裡走，再推開一扇門，有一截暗梯通到樓上。
樓道裡沒有燈，隻從廚房的門縫裡射出幾道光線，她停在樓梯下。
“怎麼了？蒲小姐不是要找樂子？”他率先上樓梯，走到一半，轉身問她。
光線照不到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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