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影兒都沒有，而且，王顯發都死了。一一不可能自己藏起來。”元吉擺擺手。
“樹大招風，”她將手套的指尖一根一根捋過，“打我記事起，蒲望石就在威風之中，這麼多年，背後眼紅嫉恨他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蒲一一仗著父親的勢力，到處惹是生非，還跑去仁愛醫院鬨過事，要我說，發生這種事情是遲早的事。”
“不管怎麼樣，上一代的過節都不應該報複在下一代的身上。蒲小姐現在生死未卜，此時說風涼話，未免也太鐵石心腸。”
沈竹青白他一眼，“你不高興聽，我也是這麼說。難道不是麼？”
“竹青！世起說得在理，蒲小姐有時候隻是頑劣，被你一說，倒好像罪無可赦一樣。”
沈老爹簡直不像竹青的親爹。
“我倒是也不希望她有事，但應該有個教訓，她，包括她爹爹都應該有個教訓。而且，上海灘，誰又敢真的對蒲望石的女兒動手呢？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們罷了。你們說是嗎？”
“元吉，你出來一下。”
元吉走出去，江世起撣掉他衣領上的煙灰，“我要去辦件事，時間可長可短，大世界有什麼事情需要做決定的，你先等三天，三天之後再下定決心。”
“什麼事？跟一一有關麼？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好好守在這裡，注意接電話。”
江世起把車子留在大世界，步行離開，有人認出他，“江經理”，他點點頭。
霓虹燈在街道兩側閃耀，天又要黑了。
蒲一一已經失蹤三天了。
他希望她不要太牙尖嘴利。懂得順從。
少吃一點虧。
他走得很快，大衣衣擺拍打著膝蓋，後背蓄積起微濕的暖意，從四馬路拐進金陵東路，路西有一家寶記照相館，還在營業，他進去，一盞茶的功夫後重新出現在門口，眼神再好的人也很難叫出江經理了——大衣、西裝和帽子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褂褲，褲腳綁著束腿，仔細看，褲腿靠裡露出拇指粗細的一截木頭。
踏上台階，毫無聲息。
皮鞋換成了棉底布鞋。
照相館門口停著一輛黃包車，看到他，離著三四米便空車跑開了。
在晚上的上海，穿成這樣不是準備去砍人，便是已經砍完人的。
普通人唯恐避之不及。
日本軍艦停靠在外港，來了有大半個月，美其名曰保障日本人在上海的安全，他記得當天有學生上街抗議，巡捕房當街抓了好些人。
他不想惹人耳目，儘揀僻靜的街道走，照他的腳力，不出半個時辰便可以到外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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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著單衣的身體漸漸發熱，呼吸仍舊均勻，他開始奔跑，腳掌掠過地麵，這樣熱身才夠徹底，出手時的速度才能足夠快。
他沒有帶煙，故意把煙盒留在了大衣裡，火柴用一張防水紙包著塞在腰間，隻是以防萬一，師父說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最怕有事發生的時候拍腦袋後悔。
所以，小時候走山路，他又要帶著雨傘，還要帶著乾糧，打火石小心翼翼地捆在褲腰上。
山路最難的地方在於，爬過一座山頭，還有另外一座山頭，一重又一重，餓了吃，困了睡，無窮無儘，你覺得自己永遠也走不出去。
“累了就休息嘛，乾嘛要一座又一座山的爬，傻不傻？”師父敲著他的額頭數落他。
可是山間的日子太難熬，日複一日擔水練功，不給自己找一個目標，他怕自己下次碰到野豬就不想跑了。
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好到能夠獨自打死一頭野豬。
父親沒有說要來接他回去。
他以為自己會在山中待到像師父一樣滿頭白發。
軍艦矗立在水中，像一隻怪物虎視眈眈注視著岸邊。
他將自己隱進大船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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