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星
“旁邊漱洗室有熱水，‘謝馥春’成套的胭脂水粉都在裡頭，我另叫了一個婆姨過來替你梳頭，就在樓下候著。”
“要是我被比下去了呢？”
“那我隻好假裝不認識你。”
她笑，“你才不會。”
他抬手看並不存在的手表，“你還有……一個小時做準備。我在樓下茶肆等你。”
洗頭發花掉了大部分的時間。第一盆水裡有落葉、枯草、泥屑。她懷疑過去幾日的江世起是不是中了蠱，落在她這樣一個野人身上的眼神黏得像麥芽糖。洗到第四盆水時，頭發終於順滑地漂在水麵上，她的腰卻累得直不起來。
他還替她準備了一套新衣裳，鴉青色的立領斜襟掐腰上衣，同樣顏色的百褶裙，白襪黑鞋，典型的一套新式學生裝。
她想不到他在上海呆了那麼久，眼光竟還停留在北平大學的女同學身上，她要是穿著這一身逛夜市，別說跟人鬥美，恐怕都沒人拿她當對手。
可你要穿著原來那一身藍色粗布衣裳麼？
兩權相害取其輕。
她穿上了學生裝。大小正合適。
頭發濕漉漉披在肩頭。
她打開漱洗室的門，嚇了一跳，梳頭婆姨的嗓門比王媽還要大，“江先生交代了了，要給太太梳一個最新式的發型。”
婆姨說著，拿起一直躺在火爐上的火鉗，靠近她。
“你乾什麼？”
“燙頭發呀，趁現在半乾不濕，正是燙頭發的好時候。”
伴隨著焦臭味，和一陣慘烈的吱吱聲，一穗一穗的頭發掛在她的肩頭。
“太太先看看。”婆姨遞給她一麵銅鏡。
臉顯得圓了。笑容也變得成熟起來。
“這邊還有這邊，都要盤上去，留下這一截。”婆姨比劃給她看。
“不，還是分兩邊編上辮子。”
“沒有這樣的發型，太太你不懂，放心吧，交給我。”
“不，我就要從兩邊編上辮子。”
“那樣不好看。”
“我喜歡。”
“得先生喜歡才行，您又不是自己瞧自己，聽我的，太太，還是這樣好看。”
“你走吧，我自己編。”
“我走到哪裡去？先生雇我來的。”
“先生來了也得聽我的。”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編辮子容易，工錢可都是一樣的。”
“我說過要短你的工錢了麼？”
一盞茶的功夫，婆姨掙了一塊大洋。
她下樓的時候，江世起完全沒有掩飾眼底的欣賞與愛意。
“蒲小姐不打算給東關夜市的美人們活路。”
她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高興麼？”
“我擔心今晚跟人打架，要從街頭打到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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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不要去了。”
他又附在她耳邊說，“不。我雖然不喜歡打架，可是我喜歡被人嫉妒。你不知道，一個男人遭人嫉妒，簡直是他這輩子最榮光的事情。”
“江世起你越來越沒正形。”
“你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我還是原來那個我。”
他將臂彎遞給她，“時間正好，我們去吃飯。”
“不在客棧裡吃麼？”
“不。”
他們先是一前一後各上了一輛洋車，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洋車停在一間掛著“悅食飯莊”黑色牌匾的門口。飯莊生意極好，來往人群，絡繹不絕。
蒲一一從車上下來，等江世起付洋車錢的功夫，看見飯莊門口立著一塊紅紙黑字的立牌，上頭赫然寫著“恭請光臨一一小姐弱冠之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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