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第三天元吉便帶來了消息。他還穿著那一身西裝，帽子拿在手上，恍惚間，像是有了江世起的樣子。
她趕緊截住自己的遐思。
兩個人在花園裡邊走邊談。
“你不用理會山本，他是騙你的。我聽一個道上的兄弟說，小貝被帶回了北平。本來他們也是要來接他的。”
“他們？他們是誰？”
“自然是跟國民黨對著乾的那些人。”
“你是說藺學姐——哦，不，不是她。”
“哼，你還用得著防著我？我什麼不知道？”
“不，我是怕你知道的太多，別人把你抓了去。”
“總之，你不用擔心了，小貝被帶回了北平，有人會照看他。”
“小貝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本想認他做我弟弟，現在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怎麼就沒有機會？等你身體好些了，等這世界太平了，你去北平看他不就行了？”
“元吉，你說這世界會太平麼？”
“會，一定會。呃，小貝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了，你是不是該忙自己的事情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什麼事？”
“上學念書辦報寫稿。”
她狐疑地看著他，“江世起是不是給你寫信了？還是你們有其他的聯絡？”
“沒有，沒有。”元吉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呂元吉，你可不許騙我。”
“天地良心，我就是騙我媽，我也不會騙你。”
元吉走後，她算了算，她回上海已經一個多月了，江世起連一點隻言片語都沒有寄給她。有時候，她衝動起來，恨不得再坐上蒸汽小輪上蘇北渡口找他。他要是不在，她就獨自住在山裡等他。
可是她怕蛇。
她怕還沒遇到他，卻先遇到了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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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起要是知道區區一條蛇便攔住了她的腳步，一定瞧不起她。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叫他知道。
春末的時候，她進了滬江大學預科班，因為沒有參加北平中學畢業考試，拿不到畢業證，不符合滬江大學的招收條件。隻能先上一年預科，再根據考試成績決定是否能進入本科學習。
滬江大學是教會學校，她爹爹也沒轍，她又非要念它們的幼兒師範專業，最後竟是徐來幫忙找的關係——上海勵誌中學校長是徐來的忠實票友，專門托他寫了推薦信，才得以入學預科。
她在預科交到了朋友，駱歸南駱律師的獨生女兒駱元，跟她同歲。有時候她會留在駱家吃晚飯。
駱元有一個在聖約翰大學念商科的男朋友，周末會請她們去百樂門跳舞，她很安靜，整場都坐在位置上看他們跳。駱元覺得很不好意思，推搡她，“蒲一一你該交一個男朋友。一個人多寂寞呀。”
“我有男朋友。”
“是誰？每天在校門口等你的那個麼？”
“那是我家的司機。”
“我怎麼從來沒見他來接你？”
“他上外地辦一些事情，過一些日子才能回來。”
“你乾嘛不再交一個？等他回來，比較比較，哪個好就留哪個。”
“他就很好。”
“死心眼。”
接到江世起來信的那一天，天氣十分炎熱，像是已經到了仲夏，她因為肚子疼，沒有去學校，坐在涼棚底下，看一本小說，小腹隱隱約約地疼，很難叫人集中注意力。
她便看紫葉李上一隻知了，鼓足了腮幫子叫喚。
知了。
知了。
知了。
聽得煩了，她撿起一粒石子兒砸它，你知道些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知了歘一下飛走了。
她更煩了。
香雲紗的貼身衣裳濕透了，裹在皮膚上，黏黏膩膩。
像極了山洞裡的吻。
輕柔，緩慢，心悸。
海棠風馳電掣般走進涼棚，遞給她一個暖水袋，“捂一捂就好了。”
“你想熱死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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