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貝失蹤
對蒲一一來說，回上海的頭一個禮拜都是恍惚的。爹爹瘦得仿佛他才是那個生病的人，海棠看到她，哭得好像要替她出殯一樣，葉懸濟帶了全套的醫療設備替她檢查身體，徐來相對冷靜，隻是紅著眼眶說，“到底還是江世起有辦法。”
這三個字帶來的眼淚，她一直忍到半夜躺上床，才痛痛快快地流出來。
上海沒有了江世起呀。她的心空出好大一塊。
福田叔一直等到第三天才來看她，他說怕自己忍不住害眼，他一向不在人前掉淚。
世界變得又吵又雜。衣裳、汽車、宴客、鮮花，永不重複的食物。鬨得她頭疼。
每一樣，都叫她想起江世起。
她原不知，在山裡的日子竟那樣快活。
一切粗陋，可一切他都替她打點好了。
他的一顆心，全在她身上。目光也總追著她跑。
山間萬物，隻有她重要。
可出了山呢？
蒲小姐的眉頭，染上了一抹憂愁，淡淡地掛著，使她看上去沉穩許多，有了大人模樣。
蒲望石提議，重辦一次生日宴，這一次要辦得更大更熱鬨。
她以身體虛弱回絕了。
沒有了江世起的生日宴，怎麼能稱得上熱鬨呢？
再說，她已經有了一個更大更熱鬨的十八歲。
她慢慢地數著日子，慢慢地適應沒有江世起照應一切的生活。
吳媽來找她的那天，她回上海正好十天。焦叔跑來通報，“門口有個老太太怎麼趕都趕不走，說是小姐在北平的親戚。小姐在北平哪有什麼親戚。”
一開始，她以為是江世起傳遞消息給她，興奮得鞋都跑掉了，打開門，“吳媽？”
“蒲小姐……”
“進來呀，小貝呢？學堂裡去了？”
她才想起來，如果江世起不在上海，小貝和吳媽怎麼辦？她太大意了。這些原是她的責任。
“吳媽，我前一陣生病了，沒顧得上去看你和小貝。你們在玫瑰園還住得習慣麼？”
“沒關係，我們都知道蒲小姐遭了罪了。”
“江世起有事情暫時回不了上海，你跟小貝缺什麼東西就跟我說，周末我把小貝接到我家，我負責看著他寫作業。”
“小貝丟了。”
“什麼？”
“江先生帶你走的第二天，小貝就不見了。”
“這樣長的時間！派人去找了麼？小貝自己走丟的？”她抓住門栓才站穩。
“一開始，是你不見了，小貝說要去孤兒院同其他的孩子一起找你，大家找了兩天，他嫌每天來來回回麻煩，索性要住在那裡，我以為江先生會看著他，誰知他那幾天極忙……”
“這就丟了？孤兒院的孩子們怎麼說？都去哪裡找了？”
“孤兒院統共就那麼大的地方，該找的都找了，沈老爹托夥計們也四處打探了，沒有他的消息。”
“其他孩子呢？別的孩子沒有走丟的麼？”
“沒有。隻說傍晚十分，小貝非說聽到了你的喊聲，執意要出去尋找，其他孩子等著吃晚餐，就沒有跟著他。”
“幾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麼？我知道了，我叫爹爹派人去找。吳媽你先不要著急，我爹爹出麵，總是能找到的，你先回去，有了消息，我給你打電話。”
“別打了，我搬回了孤兒院，不在玫瑰園住了。在孤兒院，可以替安修女搭把手，成天看著孩子們鬨騰，能少想一會兒小貝。”
吳媽的眼淚歘一下流了下來。
“小貝不會有事的，興許隻是貪玩，迷了路了，吳媽，你放心，我一定叫人給找回來。”
“但願如此。蒲小姐，你好好保重身體，我走了。”
她看著吳媽的背影，陡然想起什麼，“等一下，吳媽！”
她從荷包裡掏出一疊鈔票，塞進吳媽手中，“你看孤兒院的孩子缺什麼，就給他們買什麼吧。過一陣，我再去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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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媽的身影消失在樹影後。
蒲一一走回前院。
兩個多月。小貝失蹤了兩個多月。
她扶住噴泉池後的假山，挨著石頭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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