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置信
她沒有追問。她看向前麵的牆壁，她還在混沌之中，周遭發生的一切，仿佛隻是一個閃念，不是真的。
“我爹爹呢？”
“關在書房裡。”
“我去看看他。”
“你不要瞎動了，葉大夫說你腦子受了震蕩，這兩天要靜養。”
眼淚漫上來，她低下頭，不叫明珠看見，“我是怎麼回來的？”
“葉醫生送回來的。”
她不記得見過葉懸濟。
“我去看看爹爹。”
她爬起來，雙腿軟得像棉花，她忘了自己上回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海棠，你去叫王媽替我熬一碗粥。”
宴客廳東邊辟出了一塊靈堂，幾個人圍著火盆在燒紙，空氣中彌漫著她在大世界裡聞過的糊味，紙花棒摞在東南角，足有一人多高，阿紅仍在手腳不停地纏著。人人頭上別著白花。
她不去看，福田叔就不會在那裡。
書房的門是開著的，房裡沒有開燈，隻有花園裡的夜燈從窗戶裡透進來幾絲光，有一束正好打在牆上媽媽的畫像上。
她看不見父親在哪兒。
“爸？”她站在門口，影子在書房裡拉得老長。
“爸？”
衣服的窸窣聲，椅子的響動。
“你的頭沒事了？”父親的聲音像是才從夢中醒過來。
“爸。”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父親坐在福田叔慣常坐的位置上，她扶著椅背，跪到他身旁，頭枕在父親的腿上。
“我記得小時候，你用竹篾編籮筐，我也是這樣趴在你的腿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你福田叔跟你講的吧？那時候你才多大，兩歲？怎麼會記得。”
“我記得，我還記得油燈放在那邊一角，你怕我又碰灑了。”
“嗯，是灑過一回。”
“爸，你今年 43 歲了。”
“44.”
“徐來也不小了，她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花些時間在她身上。”
“你想說什麼？”
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浸到父親的褲子上，“爸，你現在要什麼有什麼，我也這麼大了。何必再跟人鬥來鬥去？我們好好過日子，你也享享清福不好麼？”
“江世起叫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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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住父親的手，“爸，我求求你，放過江世起，他已經很慘了，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你放過他，不要趕儘殺絕。”
“他不是還有你麼？還有你跪在這裡替他說情。”
“我……”
“你也這樣跪在他麵前替我求過情麼？”
“爸，江世起不是你的對手。上海灘，沒有人是你的對手。我求求你，你放過他。”
“如果我不放過他，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從來沒想過那一步，嚎啕大哭。
“你最好想一想。因為我跟他之間，你隻能選一個。過去，是我太縱容你了。”
“爸！你不會那麼做的，看在我的份上，你不會那麼做的。”
蒲望石冷笑，揮開她的手，站起來，“看在你的份上？我蒲望石一生精明，想不到竟生了你這麼個蠢笨的女兒！你替這個兩麵三刀、罔顧人倫、不惜利用女人的下三濫求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在外頭躺著的福田叔？蒲一一，從小到大，別的什麼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你，但是你要是一個忘恩負義之人，我頭一個饒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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