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親
江太太站在樓梯上，看著背影消失，大門還在輕微晃動，她抬了抬下巴，看看樓上，然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坐回窗前的位置，繼續縫孩子出世時要穿的衣裳。
“竹青，剛剛有人來了？”
江先生竟然醒了，站在江太太剛剛站過的樓梯角，仍穿著早晨應酬完回家時穿的那一身衣裳。
刺眼。
她明明將葛羅綢的睡衣褲遞到了他手中。
“世起哥，換上睡衣，睡得更踏實一些。”
“剛剛有人在樓下說話，是誰？”
“司機阿華問你上午出不出門，不出的話，他將車子洗了。”
他抬起右手，又落下，不好意思地搖頭，“可能是我做夢了。”
“夢到了什麼？”
“沒什麼，一些跟洗車子不相乾的事情。”
江先生轉身上樓。江太太低頭，發現指尖有一粒豆大的血點，她竟然不知道針是何時紮上去的。
汽笛聲響起，喇叭裡不斷重複著停止登船的聲音，蒲望石看一眼手中的懷表，“再有十分鐘。”
再有十分鐘，他們將要永遠離開這座盛滿了她的歡樂與憂愁的城市。
“爸爸，你餓不餓？等開了船，我上餐室拿一些吃的過來。”
咚。
咚咚。
咚。
咚咚。
有人敲門。
她衝父親做一個噓的手勢。
敲門聲繼續。
“蒲小姐，在嗎？塞繆爾船長要跟您談一談更換艙房的事情。”
她陡然想起，上回與塞繆爾見麵時，她帶的銀票不夠，還差 2000 鷹洋。
“好，我馬上過來。”
“船長在駕駛艙等您。”
腳步聲匆匆離去。
“爸，不用擔心，這間休息室，是我花一萬塊找塞繆爾船長租來的，我這就把剩下的錢給他。”
爸爸拍拍她的手背，“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
出了休息室，走廊上空無一人，她小心地合上艙門，往右邊舷梯走，駕駛艙在五層。塞繆爾膽子也真是大，竟敢在工作的地方公然接受賄賂，法國人果然……她猛然停下來，扭頭往回跑，經過拐角時，撞到一個灰衣男人，對方攀上船舷直接跳了下去，她大喊，卻發不出聲音，一口氣堵在了胸口。
她踉踉蹌蹌往前跑，船長休息室的門開著，父親低頭俯趴在航海桌上，好像困極低頭要打個盹。
“爸。”
她心底存著一絲希望。
“爸。”
她扶住他的肩膀，輕搖，他像坐立不住，滑了下來，從椅子滑落，她想扶住他，可父親隻是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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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父親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揚起臉看她，“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他說不出話來。
他瞪大了眼，脖子底下一條細密的血線，血如水流般湧出。他們割破了他的喉嚨。
“爸。”
她先是用手，然後用袖子，她想捂住傷口，擋住那條血線，把血攔回去，可是沒有用，血越攔越多，越攔越急，像噴泉一般，溫熱的黏液浸泡著她的雙手。
“爸，爸。”
她跪在血裡，置身血的汪洋，捧起血，徒勞地要將它們灌回父親的身體。
蒲望石緊緊地死死地抓住女兒的手，儘最後的氣力，“哈，哈，哈！”
他想將她推向某處。
“爸，爸，你想說什麼？”她的眼淚滾下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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