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爆發
深秋的一個早上，時間還很早，江世起站在包子鋪對街的梧桐樹底下，看著巷口。
昨夜奇冷，淩晨時開始降霜，此刻地麵裹著白白一層麵粉。
他胸口的炙熱終於轉至溫涼。
六點零五分，很準時，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巷口，黑色的薄襖，包子鋪的火光映照著黑襖胸前拇指大小的白絨花。
兩個包子三個銅板。
老板分別用油紙包上，她塞一個進荷包裡，剩下一個握在手中。
天涼，她拿著包子先暖一暖手背，又將油紙貼近左右臉頰，走到僻靜處，照例撕開包子皮，抖落包子餡，然後大咬一口，朝著電車站飛奔，電車第一班是六點十分，每天，她都提前兩分鐘到車站。
看到電車還沒進站時，她的腳步會慢下來，低頭檢視包子裡是否有剩下的包子餡，然後小心地避開，慢吞吞地往前。
今天出了些意外。
一輛汽車開過去，突然刹車，車窗搖下來。
“蒲小姐？”
一個女人的聲音。
蒲小姐沒有注意，直到車子後退到她身邊，車子裡又喊出一聲，“蒲小姐？”
她扭頭，包子還舉在嘴邊，“苗太太？”
“真的是你！”
她點點頭。
“你一切好麼？”
她點點頭，“很好。”
“你苗伯伯看了你在《申報》寫的文章，誇你寫得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包子垂下去，“替我謝謝苗伯伯。”
“他常常惦記你。你有空，來家裡玩啊。”
她又點點頭。
“你去哪裡？我送你一程。”
“不，不用了，我坐電車很方便——”
提起電車……她才看到電車已經進站，停在那裡，叮鈴鈴叮鈴鈴，一聲又一聲，好似在催人。
“苗太太，我該走了，再見！”
錯過這班電車，上班就會遲到。
她發足狂奔，鬢角碎發飛揚，最後趕在電車開走前躍了上去。
“哦唷，哪有電車等人的道理，不像話。”電車上的老太太埋怨。
她站在門口，扔進售票箱兩個銅板，等喘勻了，道：“不是等人，是等包子。喏，王大哥，給你。”
她掏出口袋裡的包子，遞給司機王大哥，然後走向司機後頭第一排的位置。
“坐穩咯，上路了。”
王大哥等她坐下，一腳油門，電車加速。
真險。
她終於有空將剩下兩口冷冰冰的包子塞進嘴裡。
江世起摸出口袋裡刻意剩下的最後一支煙，每天早晨的這幾分鐘時光，是他一天的慰藉。
炮火是半夜轟中的屋角。
她本能地捅一捅海棠，“又打雷了。”
“不是，”海棠坐起來，聲音清晰地可怕，“房子要塌了，一一，趕緊跑。”
頂上有沙沙的東西漏下來，屋椽咯吱咯吱作響。
屋內黑的可怕，找不到鞋子，兩個人光腳跑過客廳，咯吱聲變大，像是追著她們，等站在天井裡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時，哐啷，房子像一個失去知覺的人垮泄下去，撲麵而來的泥塵封住呼吸。
“出了什麼事？”
轟隆。
別的什麼地方又傳來一聲巨響。
“不知道，像是炮聲。哎呀！”海棠跌足。
“怎麼了？受傷了？”
“錢箱沒有拿出來。”
銀票和錢都放在錢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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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事就好。”
“瞎說，錢沒了，等著餓死啊，我進去取。”
“海棠，你不要命了。這房子說不定還會塌。”
“生死有命。”
“你要去也等天亮了再說，現在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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