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訂選題,還有一個身份是臨時工,哪個組臨時缺人,她就去頂上。替攝影記者拎器材啦,幫社會新聞組聯係采訪對象啦,或者嘗試生活組遇到的新奇玩意兒。總之,一刻沒有閒下來的時候。
理論上,每個星期天放假一天,大家都回家,她會留在報社值班。她總想著去看望徐來,可是太忙,總也脫不開身。
她寫信給海棠和葉懸濟,向他們報了平安,卻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收到信。
上海郵來的報紙,要等到兩個月之後才能收到,好消息是,沒有看到打仗的新聞。
後來她才知道,重慶郵局有一架電話,可以接通上海,每分鐘一塊大鷹洋。可重慶郵局距離報社甚遠,分踞主城東西兩端,她隻去過一次,試著打電話到葉宅,中間轉了好幾趟,海棠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時,兩個人都哭了。
“你到底好不好嘛?”海棠問。
“好,好。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向你和葉懸濟報平安,你們收到我的信了嗎?”
“沒有。我差點以為你掉進江裡淹死了。”
“囊個會嘛!”她已經能說簡單的重慶方言。
一分鐘到,電話掛斷了。
重慶刊剛起步,一切都需要花錢,除了報社墊付她一日三餐的費用,她不好意思領工錢,所以,能不花錢,儘量不花錢。
大轟炸那天很熱,明明是初春,桃花才剛開,中午報社院子裡的溫度已經逼近盛夏的上海,同事們吃過午飯,各自找地方小憩,蒲一一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坐在廊簷下看書。
先是飛機的轟鳴,她抬頭看了看,納悶怎麼會有飛機,還飛得那樣近,緊接著,一聲巨響,地麵像是要裂開一道口子般,晃了晃,屋簷上的灰落下來。
她有閘北的經驗,本能地走進院子裡。
眾人接二連三的跑出來,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緊接著又是一聲轟響,腳下震動。
“炮聲。”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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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兩三架飛機從頭頂飛過。
“飛機炸人啦,飛機炸人啦,日本鬼子的飛機炸人啦。”
街上傳來喊聲。
她從不知道飛機也可以炸人。
眾人往外湧,她也跟著跑出去,天氣熱,感覺與閘北不同,沒有那麼冷。
飛機在頭頂盤旋,她親眼見著黑糊糊一段東西,從飛機上跌下來,起初隻有指頭大小,越飛越近,越飛越大,落到地麵上,震耳欲聾,灰塵漫天。
一個同事近在咫尺,兩個人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
煙塵落下,一個光著屁股的小娃娃在路上跑,哭聲尖利,她要衝過去,一隻手抓住她,是旁邊飯館裡的夥計,另一名夥計衝了過去,把孩子抱了過來。
“往山裡跑。”
不知道是誰提議,附近的人全往最近的山裡跑,一路掠過去,人逐漸增多,烏央烏央的。
又一架飛機飛過來,兩架,眾人呆愣了一秒,跑得更快。
炸彈在人群中開花。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掀翻在地,後背剮蹭在石子上,鑽心的疼,她查看自己的腿和腳,都在。隻有後背疼得直不起來,空氣裡全是火藥味。
哭聲遍野。
她的眼睛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她順著哭聲摸索,摸到溫熱的粘液,她明白那是什麼。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沒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沒了!”
她使勁兒拿袖子擦眼睛,看清一些,是那名抱著孩子的夥計,孩子已不見蹤影,像噴泉般冒著血的手臂,血肉模糊。
她想幫他止血,可是除了手,周圍什麼都沒有。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沒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她握住他的胳膊,死死地握住,血仍舊噴湧著,夥計看了她一眼,“蒲小姐”,喊聲微弱下去,她一直蹲在他旁邊,直到天黑,飛機的轟鳴聲終於停歇。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回報社的,帶著滿身黑紅的血跡爬上床,睡著了。
不知道是夢中還是現實,飛機的轟鳴聲又響了起來,在頭頂盤旋,投下一顆又一顆炸彈。
她一直躺在那裡,沒有害怕沒有驚慌沒有饑餓寒冷沒有思想,好像她已經死了一樣。
不知道過了幾天,門外有人喊:“蒲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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