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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曉前的時刻最是難熬。
嶽雲騎在戰馬上，能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胸腔的聲音。他身後的三百輕騎排成雁翅陣型，每匹馬都套了嚼子，馬蹄裹了布，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像一群沉默的鬼影。他們埋伏在郾城以北三裡處的一片矮樹林後，從這裡能清楚看見通往郾城的官道，也能看見五裡坡方向隱約的火光——那是金軍大營。
“少將軍，”陳小二策馬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探馬說金軍寅時造飯，卯時拔營。按這個時辰，鐵浮屠前鋒該出現了。”
嶽雲點頭，眼睛沒離開官道方向。他的手心全是汗，握韁繩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這具身體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本能反應。融合了兩世記憶後，他腦子裡既有趙越對這場戰役的詳儘分析，也有嶽雲親身經曆戰場的肌肉記憶。那些記憶此刻交織在一起，讓他的感官異常敏銳。
能聽見遠處金軍營地的號角聲，能聞見晨風裡飄來的炊煙味，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大地傳來的微弱震動——那是成千上萬隻馬蹄即將踏來的前兆。
“都記住，”嶽雲回頭，目光掃過三百張年輕或滄桑的臉，“我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誘敵。鐵浮屠重甲騎兵衝擊力強，但轉向慢。我們把它們引到預設的泥濘地，就算成功。不許戀戰，聽旗號行事。”
“得令！”三百人低聲應答，聲音在林間回蕩，驚起幾隻宿鳥。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官道上終於出現了第一麵旗幟。
那是一麵黑旗，旗上繡著金色的狼頭，在晨風中獵獵展開。緊接著，更多的旗幟從地平線上升起，黑的、白的、紅的，像一片移動的森林。旗幟下，是鐵浮屠。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時嶽雲還是呼吸一滯。
那些戰馬比宋軍的馬高出整整一頭，渾身披掛暗沉的魚鱗甲，隻露出眼睛和鼻孔。馬背上的騎士更是從頭到腳包裹在鐵甲裡，頭盔的護麵放下來，隻留一條狹縫視物。他們行進時整齊劃一，鐵甲碰撞發出低沉而恐怖的嘩啦聲，像一條鋼鐵河流在緩緩流動。
“老天爺……”身邊有士兵倒吸涼氣。
嶽雲強迫自己冷靜。他數著隊列，估算人數。前鋒約五百騎，這是探路的。後麵主力還沒完全進入視野，但從煙塵規模看，至少三千鐵浮屠。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紹興十年七月，郾城之戰，金兀術親率一萬五千精銳南下，其中三千鐵浮屠是攻堅主力。
“少將軍，他們來了。”陳小二聲音發緊。
“再等等。”嶽雲死死盯著鐵浮屠的隊伍。他在等一個時機——等前鋒進入官道中段，等主力完全進入視野，等他們徹底進入這個設好的口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鐵浮屠前鋒已經越過樹林平行位置，繼續向南推進。他們顯然沒發現埋伏，或者發現了但不在乎——在重甲騎兵眼裡，小股伏兵根本構不成威脅。
就是現在！
“舉旗！”嶽雲低喝。
掌旗兵舉起紅色三角旗。樹林裡，三百輕騎同時上馬。
“衝鋒！”
三百騎如離弦之箭衝出樹林，在官道前方橫向展開，恰好在鐵浮屠的視野內。嶽雲衝在最前，他能感覺到戰馬肌肉的繃緊，能聽見身後三百騎的馬蹄聲彙成一片悶雷。
鐵浮屠那邊立刻有了反應。前鋒的重騎開始加速，雖然速度不快，但那股鋼鐵洪流向前推進的勢頭，就像一堵移動的城牆壓過來。大地震動得更厲害了，嶽雲感覺自己坐下的戰馬都在發抖。
距離在快速縮短。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嶽雲舉起左手，身後的騎兵立刻變換陣型，從密集隊形散開成更稀疏的雁翅形。這是為了減少箭矢的殺傷麵積。
五百步。
這個距離，金軍的弓箭可以射到了。果然，鐵浮屠陣後飛出稀疏的箭矢——重騎不擅射箭，這是掩護的輕騎射的。幾支箭落在嶽雲馬前，釘進土裡，箭羽還在顫抖。
嶽雲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他在計算，計算鐵浮屠的速度，計算距離，計算那個關鍵的點——泥濘地帶在官道前方約兩裡處，那裡地勢低窪，昨夜又下了場小雨，地麵鬆軟濕滑，是重甲騎兵的噩夢。
四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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