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麻木了。胃裡不再翻騰，心跳不再狂躁，整個人像一架上緊發條的機器，隻知道執行一個指令：殺死眼前的敵人。
直到他看見張憲。
兩軍彙合的瞬間，嶽雲差點沒認出來。張憲的盔甲上插著三支箭——一支在左肩，箭杆已經折斷，隻剩箭頭嵌在內；一支在右肋，射穿了鐵甲，血順著甲葉往下滴；還有一支最險，擦著脖頸劃過，在護頸上留下一道深痕，再偏半寸就是咽喉。
但張憲還在戰鬥。他一手持槍，一手握刀，槍挑刀砍，所過之處鐵浮屠紛紛倒地。看見嶽雲，他咧嘴笑了，滿口是血——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少將軍！”張憲策馬衝過來，“還活著？”
“活著。”嶽雲聲音沙啞，“張叔，你……”
“小傷。”張憲擺擺手，眼睛掃過戰場，“清點人數，還能打的跟我追一程。傷重的退回亂石灘。”
“追？”嶽雲一愣。鐵浮屠雖然敗退，但主力還在，追上去太冒險。
“追五裡，到五裡坡就停。”張憲說，“不能讓金狗覺得咱們怕了。”
嶽雲明白了。這不是戰術追擊，是心理威懾。要讓金軍知道，嶽家軍即使傷亡慘重，仍有追擊的能力。
“破甲隊還能打的，跟我來！”嶽雲調轉馬頭。
還有約六十人上馬——大多是輕傷，還能戰鬥。他們彙入張憲的隊伍，約四百騎，朝著潰退的鐵浮屠追去。
追擊持續了約三裡。鐵浮屠丟盔棄甲，沿途都是丟棄的兵器、盾牌，甚至有幾具馬鎧——太重了，影響逃跑速度。嶽家軍沿途砍殺落後的散兵，但沒深追。到五裡坡時，張憲下令停止。
“夠了。”他勒住馬，望著遠處金軍大營的方向，“再往前，他們的拐子馬就該出來了。”
嶽雲點頭。他回頭看去，來路上煙塵未散，屍體橫陳。太陽已經偏西，陽光斜照在戰場上，給那些屍體鍍上一層詭異的金色。
“收兵。”張憲調轉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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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的路上，沒人說話。隻有馬蹄聲和鎧甲碰撞聲，還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嶽雲和張憲並轡而行，兩人都滿身血汙，疲憊不堪。
“今天殺了多少？”張憲忽然問。
“破甲隊殺了至少八十鐵浮屠。”嶽雲說，“我們自己……死了十三人，重傷六人。”
“值了。”張憲說，“鐵浮屠培養一個要三年，咱們的兵三個月就能上戰場。一比六，賺了。”
又是這句話。嶽雲心裡發堵，但沒反駁。他知道張憲說得對，戰爭就是這樣計算的。
“張叔，你的傷……”
“死不了。”張憲摸了摸肋下的箭傷，齜牙咧嘴，“就是得找軍醫拔出來。你怎麼樣？”
“皮外傷。”嶽雲低頭看看自己——左臂的傷口已經凝固，右腿被矛尖劃了道口子，都不深。最嚴重的是肩膀，被鐵浮屠的盾牌砸了一下，現在一動就疼，可能骨裂了。
回到郾城時，天色已近黃昏。城門口擠滿了人——傷兵、民夫、還有聞訊趕來的百姓。看見隊伍回來，人群中爆發出歡呼。有人遞上水囊，有人送來麵餅，還有老人跪在道旁磕頭。
嶽雲麻木地接過水，機械地喝著。水很甜，但他嘗不出味道。
進城後，張憲直接去了傷兵營——他要先處理傷口。嶽雲本想跟去，被張憲製止了：“你先去見嶽帥。今天這一仗，得詳細稟報。”
中軍帳裡，嶽飛正在看地圖。聽見嶽雲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了很久。
“傷得重嗎？”
“不重。”
“破甲隊呢？”
“戰死十三，重傷六，輕傷二十餘。殺敵約八十鐵浮屠。”
嶽飛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張憲的傷怎麼樣？”
“肋下中箭，肩上也有一處，但不致命。”
“好。”嶽飛走到嶽雲麵前，仔細打量他，“你今天做得很好。誘敵、纏鬥、堅持到援軍到來，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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