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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設在郾城縣衙前的空地上。說是縣衙，其實隻是幾間勉強沒塌的土屋，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麵同樣殘破的房屋。但今天，這片廢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空地上擺了幾十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大盆的燉肉、整筐的炊餅，還有幾壇子渾濁的米酒。
夕陽西下時，宴席開始了。
士兵們圍著桌子坐下，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打了勝仗，活下來了，還有肉吃——對這些人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幸福。嶽雲坐在主桌旁，看著周圍那些年輕的、滄桑的臉，看著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肉，大口大口地喝酒，聽著他們吹噓自己今天殺了幾個金狗。
熱鬨。是真的熱鬨。笑聲、喊聲、碰碗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粥。
但嶽雲吃不下。
他麵前的碗裡盛滿了燉肉，肉很香，但他隻夾了一塊，嚼了幾口就咽不下去。酒也喝不下——那渾濁的液體聞著就有一股怪味，喝下去燒得喉嚨疼。
“少將軍，您不吃點？”陳小二坐在旁邊，嘴裡塞得鼓鼓的。
“你吃吧。”嶽雲把自己碗裡的肉倒進陳小二碗裡。
少年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擔心地看著他：“少將軍，您是不是傷口疼？要不要去休息？”
“不疼。”嶽雲搖頭，眼睛看向主位。
嶽飛坐在那裡，正和幾個將領喝酒。他臉上帶著笑，和牛皋碰碗，聽王貴講今天的戰事，不時點頭。看起來，他和其他將領一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但嶽雲看見了細節。
父親每次喝酒，都隻是抿一小口，從不大口喝。他碗裡的酒幾乎沒少。他聽人說話時，眼神會不時飄向東南方——那是臨安的方向。他的手放在桌下，嶽雲看見那隻手一直握著拳，指節發白。
“嶽帥！”牛皋站起來，舉著大碗，滿臉通紅，“今天這一仗，打得痛快！來，末將敬您！”
“好。”嶽飛端起碗，這次喝了一大口。但放下碗時，嶽雲看見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是酒太烈？還是別的什麼？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有人開始唱歌，是北地的民謠，調子蒼涼，但歌詞卻是殺敵報國。有人跟著唱，聲音越來越大。幾個老兵唱到動情處，眼淚流下來，混著酒水一起咽下去。
嶽雲看著這些流淚的老兵，心裡發堵。他知道這些眼淚不隻是因為勝利，還因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同袍。勝利的代價，是血和命。
“少將軍。”張憲端著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怎麼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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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張憲把一碗酒塞進他手裡，“今天你是功臣。破甲隊毀了三門鐵筒，攪亂了金軍左翼，功勞不小。來，我敬你。”
嶽雲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深吸一口氣，仰頭灌了下去。酒很烈，像刀子一樣從喉嚨割到胃裡，燒得他咳嗽起來。
“好！”張憲拍拍他後背，“像個爺們。”
“張叔，”嶽雲壓低聲音，“那封信的事……”
“噓。”張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睛掃過周圍，“宴會上不談這個。明天再說。”
但嶽雲等不到明天。他拉著張憲走到院牆的陰影裡，這裡離人群遠些，說話不太會被聽見。
“張叔，我擔心。那封信的內容太詳細了，知道破甲隊細節的人就那麼幾個。如果真有內奸，不查出來，下次可能就不是泄密這麼簡單了。”
張憲沉默地喝著酒，良久才說：“少將軍，你知道嶽家軍有多少人嗎？”
“一萬八千。”
“不。”張憲搖頭，“我說的是，真正的‘嶽家軍’——從建炎四年起就跟嶽帥打天下的老兵，有多少？”
嶽雲想了想：“三千？四千？”
“兩千七百五十三人。”張憲說得很精確，“剩下的，都是後來補充的。有的是各軍調來的，有的是新募的，有的是降卒。這些人裡，有忠心的，也有別有用心的。嶽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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