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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大營飄起了細雪。
嶽雲緩緩拆開左肩的繃帶，銅鏡中映出一道從肩胛斜劃至肋下的刀痕。傷口已收口結痂，暗紅色的痂邊緣泛著新肉生長的淺粉色。他試著活動手臂，肩關節傳來細微的滯澀感，像久未上油的機括重新磨合——那是郾城之戰中，為救一名被金軍鐵浮屠圍困的士卒，硬生生用肩甲撞開斬馬刀留下的創傷。
軍醫說，再養半月才能挽弓。
帳簾被掀開，帶著雪沫的寒風灌進來。嶽飛站在帳口，墨青色披風上落著趕路時沾染的霜花，手中握著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文書。他解下佩劍，劍鞘上凝結的薄冰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父親。”嶽雲起身行禮。
嶽飛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簡陋的木案對麵落座。帳內隻有炭盆劈啪作響，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嶽雲注意到父親今日未著甲胄，隻穿尋常的藏藍常服——這在他記憶中極為少見。
“傷如何了？”嶽飛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已無大礙。”嶽雲如實答道，“軍醫說再有半月便可習射。”
嶽飛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推至案上：“禦前太醫留下的生肌膏，早晚各敷一次。”他頓了頓，“比軍中的金瘡藥好些，不留疤。”
嶽雲接過瓷瓶，瓷質溫潤，應是臨安官窯的物件。他想起月前那場惡戰結束後，確有宮中醫官隨欽差來過軍營，隻是沒想到父親會特意為他討藥。
“謝父親。”
嶽飛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道傷口上，停留了片刻。嶽雲看見父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指節泛白——那是極細微的動作，若非熟知父親習慣，絕難察覺。
然後嶽飛解開了油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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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是一封公文。紙張是臨安官坊特製的青白箋，邊角已有磨損，顯是經過數道傳遞。封泥處蓋著朱紅的樞密院官印，印文清晰如新，在火光下泛著刺目的紅。
“三日前到的。”嶽飛將文書平推至嶽雲麵前，動作很慢，仿佛那紙張有千斤重，“你自己看。”
嶽雲展開公文。
字是端正的台閣體，行文簡潔克製。大意是：因鄂州軍務暫緩，樞密院擬調禦前統製嶽雲赴臨安，任侍衛馬軍司都虞候，限正月十五前到任。文末附有一行小字：“此係聖意，著即辦理，不得延誤。”
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侍衛馬軍司都虞候……”嶽雲輕聲重複。這是禁軍中的要職，通常由勳貴子弟或皇帝親信擔任，品階雖不算極高，卻常在禦前行走。對一名常年戍邊的將領而言，這調令透著不尋常的意味。
嶽飛伸手用鐵鉗撥動炭火。火星竄起，在他眼底映出跳動的光點。“李綱相公上月致仕，張浚大人重掌樞密院。朝廷人事，曆來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你今年二十有四，在軍中整十年了。”
嶽雲聽出話中未儘之意。十年沙場，軍功累積，升遷本是常理。但這調令來得太巧——正當金軍北撤、鄂州戰事暫告段落之時；也太急——臘月發令，正月便要到任，連年節都不容在軍中過完。
“兒願留駐鄂州。”嶽雲將公文輕輕放回案上，“開春後，金兵必卷土重來。兒在鄂州十年，熟悉此地山川地勢、金軍戰法，留下更有用處。”
“正因如此，你才該走。”嶽飛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他抬起頭，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嶽雲在那雙素來堅毅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疲憊——那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某種更深重的東西。
“郾城之戰，你率背嵬軍連破金軍鐵浮屠，朝中已有人將‘嶽家軍少帥’之名傳得沸沸揚揚。”嶽飛將鐵鉗擱回炭盆邊，金屬與陶盆碰撞出短促的清響，“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去臨安，暫離鋒鏑，於你、於全軍，未必是壞事。”
嶽雲心頭一凜。父親從不曾如此直白地談論朝中傾軋。他想起月前收到的幾封京中來信——有昔日太學同窗的隱晦提醒，也有舊部輾轉傳來的零碎消息，皆說臨安近來暗流湧動，主戰、主和兩派角力日趨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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