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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一，雪後初晴。
陽光透過薄雲灑在臨安城的瓦簷上，積雪開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聲從屋簷傳來，像春日的序曲。但寒意未減，風裡依舊帶著刺骨的冷。
嶽雲坐在馬軍司衙門的值房裡，翻閱著近月的巡防記錄。紙張在指尖沙沙作響，墨跡工整，記錄詳實——至少表麵如此。他注意到，自臘月以來，皇城外圍的巡防次數明顯增加，尤其是夜間的巡邏隊，比往常多了一倍。
“嶽統製。”劉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文書，“這是上月各營的軍械損耗清單，需要您過目後簽押。”
嶽雲接過清單，粗略一掃。馬軍司下轄三個營，每月正常的刀槍損耗、弓弦更換、甲片修補，都有定額。但這份清單上，損耗量比定額高出三成。
“損耗為何如此之多？”嶽雲抬頭問。
劉光神色平靜：“上月雪大，操練時兵器易損。且年節期間，宮中儀衛頻繁，甲胄穿戴次數多，磨損自然也大。”
理由說得過去，但嶽雲心中存疑。他在鄂州十年，深知正常操練的損耗是多少。這多出的三成，要麼是虛報吃空，要麼是另有他用。
但他沒有深究，隻提筆簽了字。初來乍到，不宜樹敵，尤其是劉光這樣的實權人物。
簽完文書，劉光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走到窗邊，看著院中正在操練的士卒，忽然道：“嶽統製來臨安，也有月餘了吧？”
“正好一月。”嶽雲答。
“可還習慣？”
“正在慢慢適應。”
劉光轉過頭，看著他：“臨安與邊關不同。邊關之事，非黑即白；臨安之事，卻在灰處。”他頓了頓，“嶽統製年輕有為，前途無量。隻是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嶽雲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劉指揮使提點。”
劉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拿著文書走了。
嶽雲獨自坐在值房裡，回味著劉光的話。這是在提醒他，不要深究軍械損耗之事？還是另有所指？
窗外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整齊劃一，卻少了邊關那股子悍勇之氣。嶽雲想起鄂州大營，想起那些在風雪中依舊堅持操練的將士，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午時，他離開衙門，沒有回府，而是信步往西湖方向走去。孫革勸他少在城中走動，以免再遇不測。但嶽雲覺得，總躲在府中也不是辦法。況且，有些消息，隻有在市井中才能聽到。
西湖的雪景別有風味。
遠山如黛，近水如鏡，殘雪點綴著湖岸的亭台樓閣，像一幅淡墨渲染的畫卷。雖是冬日，遊湖的人卻不少。畫舫在湖麵上緩緩滑行，絲竹之聲隨風飄來，軟綿綿的，透著江南的柔媚。
嶽雲沿湖岸漫步，目光看似隨意，實則留意著四周。經過秦檜下毒之事後，他愈發警惕。臨安城中，處處都可能藏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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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白堤中段，一艘畫舫靠在岸邊。船身不大，裝飾卻精致，雕花窗欞，錦繡簾幕。舫中傳來琵琶聲，清越悠揚，彈的是《陽關三疊》。曲聲哀婉，與這湖光山色不太相襯，卻格外抓人耳朵。
嶽雲停下腳步。他不懂音律，但在鄂州時，軍中偶爾也有樂師彈曲解悶。這琵琶的技法，絕非尋常歌女所能及。
正想著，畫舫的簾子掀起一角，一個女子探出頭來。約莫十八九歲，麵容清秀，未施粉黛，隻眉心點著一顆朱砂。她看了嶽雲一眼，眼神平靜，隨即縮了回去。
琵琶聲停了片刻，又起。這次彈的是《滿江紅》。
嶽雲心中一動。《滿江紅》是軍中之曲，臨安城裡的歌女，多唱柳永、周邦彥的婉約詞，少有彈這個的。
他走近幾步，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裝作賞景。畫舫離岸不遠，能清楚看見舫中情形。那女子抱著琵琶，低頭撥弦，十指纖纖，在琴弦上飛舞。曲調慷慨激昂，與剛才的《陽關三疊》判若兩人。
彈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時，女子的左手在琴板上有節奏地敲擊——三長，兩短。
嶽雲瞳孔微縮。
三長兩短。這是李三約定的緊急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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