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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晨。
嶽雲寅時三刻便醒了。窗外天色還是青黑的，隻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他在床上躺了片刻，腦中反複推演著三天後淨慈寺的行動。地形、路線、可能的埋伏、應變之策……每一個細節都需要算計，容不得半點疏忽。
起身穿衣時，左肩那道舊傷又隱隱作痛。他活動了一下手臂，那點痛楚便消了，隻留下一絲滯澀感。軍醫說得對，這傷要完全恢複，至少還需兩月。
書房裡，孫革已在等候。桌上攤著一張臨安城外的地圖，淨慈寺的位置用朱筆圈了出來，周圍的山路、溪流、樹林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少將軍，”孫革指著地圖，“淨慈寺後山有三條路。主路是從寺前繞過去，石板鋪的，好走，但太顯眼。西邊有條樵夫踩出來的小徑，隱蔽，但狹窄，一旦遇襲難以騰挪。東邊……”他頓了頓，“是一片亂葬崗，墳塋林立，夜間沒人敢走。”
嶽雲俯身細看。淨慈寺在城南十裡處，背靠南屏山，前臨西湖。寺不算大，香火也不算旺，勝在清靜。後山那片亂葬崗，他前世在杭州旅遊時聽說過，是南宋時一些無主屍骨的掩埋地，陰氣重，白日裡都少有人去。
“走東邊。”嶽雲手指點在亂葬崗的位置。
孫革一愣：“少將軍，那地方……”
“正因為沒人敢走，才安全。”嶽雲道，“秦府若設埋伏，必在主路和小徑。亂葬崗地勢複雜，墳堆可作掩體，夜裡更是視線不佳，反倒利於脫身。”
孫革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有理。隻是……翠微姑娘和那賬房先生，可敢走那條路？”
“我提前去探一次路。”嶽雲道，“若可行，再告訴他們。”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孫革提出，可以在淨慈寺附近安排幾個眼線，扮作香客或樵夫，提前一日入寺觀察。嶽雲則想到，接應之後不能直接回城，得在城外找個臨時落腳點，待風聲過了再分批入城。
“城東有座廢棄的土地廟，離淨慈寺約五裡。”孫革道，“早年香火尚可，後來廟祝死了，便荒了。廟後有間柴房，還算完好，能暫避。”
“就那裡。”嶽雲道，“你今日便去布置，備些乾糧清水，再準備幾件換洗衣裳。”
孫革應下，卻未立即離開，而是猶豫道：“少將軍，還有一事……昨夜胡閎休大人派人傳話，說今日國子監有場講學，胡銓胡大人主講。問少將軍可想去聽聽。”
“胡銓？”嶽雲精神一振。
胡銓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紹興八年，秦檜主和時，胡銓曾上疏請斬秦檜、孫近、王倫以謝天下，震動朝野。後被貶出京，這幾年才慢慢起複，如今在國子監任博士，雖無實權，但聲望極高，是清流領袖。
“胡閎休大人的意思，”孫革低聲道，“是讓少將軍去露個麵，與胡銓結識。此人在士林中一言九鼎，若能得他認可，將來在朝中說話，也多幾分底氣。”
嶽雲明白這層用意。扳倒秦檜，不僅需要鐵證，還需要輿論，需要朝中有分量的人站出來說話。胡銓這樣的硬骨頭，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什麼時辰？”
“巳時開講。”
嶽雲看了看天色：“那便去一趟。”
國子監在太廟西側，是臨安城中除皇城外最肅穆的所在。朱紅大門，青石台階，門前立著“文武官員至此下馬”的石碑。雖是清晨，已有士子陸續進入，多是青衫學子，間或有幾個緋袍官員。
嶽雲今日特意換了身半新的青布袍，未著官服，也未帶隨從，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年輕士子。遞上胡閎休給的帖子，門房驗過後，恭敬地放行。
穿過前庭，是座可容數百人的明倫堂。堂內已坐了七八十人，前排是些官員模樣的人，後排則是國子監的生員。嶽雲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低頭整理衣袖，儘量不引人注意。
巳時正，鐘聲響起。一位老者從側門步入，走上講台。他約莫六十歲年紀，須發花白，麵容清臒，脊背挺直如鬆。著一身半舊的緋袍，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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