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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夜。
張俊從樞密院值房出來時，天色已完全黑透。新換的紫檀木官轎等在階前，四個轎夫肅立無聲——這是秦檜昨日特地派人送來的，說是“張副使如今身份不同，該有相應儀仗”。
坐進轎中，張俊閉上眼。轎子起行，很穩，但他心頭那點不安，卻隨著轎子的晃動越來越清晰。
悅來客棧那幅分封圖，已在他書房暗格裡燒成了灰。可圖上那個小小的“台州”，卻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
“將軍，到了。”親衛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張俊睜開眼，掀簾看去——不是他在城西的宅邸，是秦府。
朱漆大門洞開，兩個青衣仆役舉著燈籠候在門前。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躬身道：“張將軍，相爺已在書房等候多時。”
沒有詢問，沒有通傳，直接“等候多時”。
張俊心中一沉。他今日沒說要來秦府，秦檜卻料定他會來。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讓他背脊發涼。
書房裡，秦檜正在臨帖。見張俊進來，他放下筆，笑容溫和：“伯英來了？坐。”
伯英是張俊的表字。秦檜很少這樣稱呼下屬，尤其武將。
張俊行禮落座，看著秦檜親手斟茶。茶是建州北苑的貢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玉杯中蕩漾。
“聽說，昨日嶽雲去找你了？”秦檜將茶杯推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張俊手一抖，茶湯灑出幾滴。
“相爺明察。”他放下茶杯，“嶽雲確實來過，說了些……挑撥離間的話。”
“哦？說了什麼？”
張俊將悅來客棧的對話，擇要說了。他隱去了分封圖的具體內容，隻說嶽雲暗示“相爺與金國有所勾連”。話說完，他額頭已滲出細汗。
秦檜靜靜聽著，麵上笑容不變。等張俊說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伯英啊，你我相識多少年了？”
“自建炎初年至今，已……十四載。”
“十四年。”秦檜放下茶杯，“這十四年裡，老夫可曾虧待過你？”
“不曾。”張俊低頭，“相爺對俊恩重如山。”
“那你信嶽雲，還是信老夫？”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劈啪聲。
張俊抬起頭，直視秦檜：“俊自然信相爺。嶽雲小兒，不過是垂死掙紮，妄圖離間罷了。”
“好。”秦檜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滿意，也有種更深的東西，“既然如此，明日朝堂上，你知道該怎麼做？”
“俊明白。韓世忠案，必一查到底。”
秦檜卻搖頭：“不，韓世忠案，可以緩一緩。”
張俊愣住。
“查了這幾日，聲勢已夠。韓世忠畢竟是老帥，逼得太急，怕激起武人反彈。”秦檜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張俊，“倒是鄂州那邊——王次翁的彈劾奏章，明日該到了。”
張俊瞬間明白了。
秦檜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韓世忠。韓世忠是餌，是敲山震虎的那根棍子。真正的虎，是鄂州的嶽飛，是那支讓金人膽寒的嶽家軍。
“相爺的意思是……”
“明日朝堂，你隻需做一件事。”秦檜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王次翁彈劾嶽飛私造火器、圖謀不軌，必然引發爭議。到時，你要站出來——以樞密副使的身份，以老將的資曆，說一句‘邊將擁兵自重，確該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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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桌前，手指輕敲桌麵：“隻要你這句定調，接下來三司會審、樞密院核查，就順理成章。嶽飛必須進京自辯，嶽家軍必須接受清查。等查清之時——”
秦檜沒說下去。但張俊懂了。
等查清之時，嶽飛不死也得脫層皮。嶽家軍即便不散，也會元氣大傷。而張俊自己，將在這場“倒嶽”大戲中，立下頭功。屆時秦檜許他的，恐怕就不隻是“代領韓世忠職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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