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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戌時三刻。
朱仙鎮外二十裡，嶽家軍前鋒大營。白日裡的喧囂已經散去，士兵們早早熄了營火，除了巡夜的腳步聲和遠處戰馬偶爾的響鼻，整片營地沉浸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
明日，就是決戰。
完顏杲的十萬主力已在朱仙鎮北十裡紮營，探馬來報，金軍今夜殺牛宰羊，犒賞三軍，顯然做好了決死一戰的準備。而宋軍這邊，八萬將士默默擦拭著兵器，檢查著鎧甲，沒有人說話，隻有眼神在營火餘燼的微光中閃爍。
嶽雲從父親的中軍大帳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他剛參加完最後一次軍議，將領們達成了共識：此戰沒有退路，必須勝。但如何勝，傷亡會有多大，誰心裡都沒底。
“少將軍。”張憲從身後趕上，與他並肩而行，“元帥的身體……”
嶽雲搖頭，沒有說話。
下午的軍議上，嶽飛全程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如槍，聲音依舊沉穩有力。但嶽雲坐在下首，看得清清楚楚——父親握著令箭的手在微微顫抖，額頭上不時滲出冷汗，好幾次說話說到一半，要停頓片刻才能繼續。
那碗“禦醫”開的藥，已經停了五天。軍醫換了幾副方子，咳血是止住了，但消瘦和乏力卻越來越明顯。嶽雲私下問過軍醫，軍醫支支吾吾，最後隻說了四個字：“元氣大損，非藥石可速愈。”
“明日……”張憲欲言又止。
“明日父帥會坐鎮中軍。”嶽雲知道他想問什麼，“前鋒由我指揮，您和王貴叔分領左右翼。牛皋帶背嵬軍為預備隊，火器營……”
他頓了頓：“火器營按第二套方案布置，不參與首輪交鋒。”
張憲眉頭一皺：“少將軍，金軍的霹靂車威力太大，沒有火器壓製，我們的傷亡會……”
“我知道。”嶽雲打斷，“但火器營是我們最後的底牌。金軍一定有後手，我們得留一手。”
兩人走到營道岔口，張憲要回左翼營地，臨別時忽然說：“少將軍，萬俟旦和王次翁明天午後到鄂州。我們要不要……”
“不用。”嶽雲平靜地說，“仗打完了，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張憲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離去。
嶽雲繼續走向自己的營帳。路過傷兵營時，他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還有軍醫低聲的安撫。白日裡，金軍小股騎兵襲擾，雙方斥候交手數次，互有傷亡。這些傷員，隻是大戰前的序曲。
他停下腳步，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營帳裡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十幾個傷兵躺在草席上，有斷了胳膊的，有腿上中箭的，還有個年輕的士兵被流矢射穿了臉頰，軍醫正在給他縫合，他咬著一塊木棍，滿頭冷汗，卻一聲不吭。
看見嶽雲進來，傷兵們掙紮著想坐起。
“躺著。”嶽雲示意他們別動，走到那個年輕士兵身邊，“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士兵吐出木棍，含糊不清地說：“王……王石頭，襄陽……人。”
“多大了？”
“十……十九。”
嶽雲看著他稚嫩的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十九歲，本該是讀書、娶親、生子的年紀，卻躺在這裡，臉上多了一個可能永遠無法愈合的窟窿。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爹……娘，還有個妹妹。”王石頭眼睛紅了，“少將軍，我……我還能打仗嗎？”
軍醫停下手中的針線，看向嶽雲，輕輕搖頭。那一箭傷到了麵骨和牙床，就算能活下來，說話、吃飯都會受影響，更別說打仗了。
嶽雲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放在王石頭枕邊：“傷好了，回家去。你爹娘和妹妹，更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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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頭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水：“可……可我想打金狗……”
“你已經打過了。”嶽雲拍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交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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