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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十年，十一月十八，汴京。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落得猝不及防。清晨起來，嶽府庭院裡的青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像是披了孝。廊下的菊花開敗了，花瓣被雪壓著，蔫蔫地垂著。隻有牆角的梅花還沒開，光禿禿的枝乾上凝著冰晶，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靜雲軒內，炭盆燒得正旺。嶽雲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剛從明州送來的急報。急報是陳都統寫的，字跡潦草，墨跡有些暈開，顯然是在船上寫的。信上說，明州港的南北兩座炮台已經竣工，火炮全部安裝到位，駐軍已經進駐。福州、泉州的炮台也接近完工，預計年底前可投入使用。新式水師的戰船——“鎮海號”的第二艘、第三艘已經下水，第四艘正在建造中。水師將士的操練也上了正軌，燧發槍、火炮的操作都很熟練。
嶽雲看完急報，放在案上。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溫熱，入口清冽。菊花茶，是他自己種的菊花泡的，清肝明目。喝了兩口，他放下茶盞，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炮台修好了，水師整編了，東南海疆的防線，終於有了模樣。但他不能隻坐在汴京看報告，他必須親眼去看看。這是他一輩子的習慣——不親眼看到，不親手摸到，不放心。
“昭兒。”他睜開眼睛。
嶽昭從隔壁房間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祖父，什麼事？”
“備車，我要去明州。”
嶽昭一怔：“祖父，現在去明州？天寒地凍的，您的身子……”
“不礙事。坐船去，不顛簸。讓陳都統安排一艘戰船，從運河走，到明州。”
嶽昭張了張嘴，想勸，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祖父的脾氣，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孫兒這就去安排。”
五天後，嶽雲在嶽昭的攙扶下，登上了停泊在汴河碼頭上的“鎮海號”戰船。
戰船是陳都統特意從明州調來的，專程來接太傅。船長十餘丈，寬兩丈餘，三根桅杆，帆還沒掛，靜靜地泊在河麵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船身漆成深褐色，船舷兩側各開了十個炮窗，炮窗是方形的，用木板做門，關著。
嶽雲拄著拐杖，走上跳板。跳板很寬，兩側有扶手，走得還算穩。嶽昭跟在身後，手裡提著一隻藥箱。陳都統站在船頭迎接，一身戎裝，拱手行禮。
“太傅，末將陳虎，恭迎太傅登船。”
嶽雲點頭，沒有說話，徑直走進船艙。
船艙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還有一壺熱水。嶽雲坐在床上，靠著牆壁，閉目養神。船緩緩駛離碼頭，沿著運河向南。水波輕搖，船身微微晃動，像搖籃。
兩天後，戰船進入長江。江麵寬闊，風浪比運河大多了。船身搖晃得厲害，嶽雲的腿疼得受不了，嶽昭給他紮了幾針，又用熱水袋敷著，才稍稍緩解。
“祖父，您這身子，真不該出來。”嶽昭一邊收針，一邊嘮叨。
嶽雲閉著眼，聲音平靜：“不出來，怎麼知道炮台修得怎麼樣？怎麼知道水師練得怎麼樣？光看報告，能看出什麼？”
嶽昭不再說話。
第五天，戰船抵達明州港。
明州港是大宋最大的港口，商船雲集，桅杆如林。碼頭上堆滿了貨物，有絲綢、瓷器、茶葉，還有從西域運來的香料、藥材。腳夫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嶽雲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兩座炮台。炮台建在港口南北兩側的山丘上，青石砌成，高約兩丈，呈半圓形。炮台上架著十門銅炮，炮口指向海麵。炮台下方，是駐軍的營房和火藥庫。營房外，幾個士兵正在操練，手持燧發槍，列隊射擊。
“太傅，那就是北炮台。”陳都統指著北麵的山丘，“南炮台在對麵，規模一樣。”
嶽雲點頭，轉身對嶽昭說：“先去看南炮台。”
南炮台在港口的南側，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山不高，但位置很好，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嶽雲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山道很陡，石階被雨水衝刷得坑坑窪窪。嶽昭想扶他，他擺手不讓。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喘氣。望著遠處的大海，海麵上波光粼粼，幾隻海鷗在天上飛。
“太傅，您歇歇。”陳都統遞過來一壺水。
嶽雲接過，喝了兩口，繼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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