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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十年，十月十二，汴京。
重陽過後，天氣一天涼似一天。嶽府庭院裡的菊花已經凋了大半，隻剩下幾叢晚菊還在苦苦撐著，花瓣邊緣有些發蔫，香氣卻依舊清冽。老槐樹的葉子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爾有幾隻麻雀落下來，站不穩，撲棱著翅膀又飛走了。
嶽雲今日換了一身厚實的棉袍，領口係得嚴嚴實實，膝上蓋著一條薄毯，坐在書案前批閱武學書院送來的教案。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握炭筆不如從前穩，寫字的速度也慢了許多，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雕琢一件器物。
案上攤著一份太學的課表。課表是國子監送來的，請求太傅審閱。嶽雲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課表上排的都是《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一天到晚，不是讀經，就是解經，偶爾有一兩節算學課，也隻教加減乘除，淺顯得像兒戲。
嶽雲搖了搖頭。這就是大宋的最高學府？這就是培養治國人才的地方？一群年輕人，讀了幾十年聖賢書，出了校門，連筒車的原理都講不清楚，連燧發槍的射程都算不明白，連海上的風向都不會判斷。這樣的學生，怎麼治國？怎麼治軍？怎麼治民？
他拿起炭筆，在課表旁邊寫了一行字：“太學之弊，在不通實務。讀經而不明理，學書而不曉事。若不改製，大宋無才可用。”
寫完，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片刻。
“昭兒。”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嶽昭從隔壁房間快步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本賬冊。
“祖父，什麼事？”
“備車，我要入宮。”
嶽昭一怔：“祖父，您身子還沒好利索，這天又冷……”
“不礙事。去備車。”
嶽昭不敢再勸，轉身去吩咐車夫。
馬車從嶽府側門駛出，沿著禦街緩緩前行。嶽雲坐在車內，靠回椅背，閉目養神。他在想太學的事。
太學是大宋的最高學府，招生三百人，都是各地舉薦的優等生。但這些年，太學培養出來的學生，要麼死讀書，要麼讀死書，出了校門什麼都不會。武學書院雖然辦起來了，但武學培養的是將才，不是治國的人才。大宋需要更多的官吏、更多的能工巧匠、更多的通曉實務的人才。這些人才，從哪裡來？從太學來。但太學不改，人才就出不來。
嶽雲睜開眼，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草稿，展開，又看了一遍。這份奏疏，他寫了三天，改了七遍，今天終於定稿了。奏疏的題目是《請改太學學製疏》。他在奏疏中寫道：太學之設，為國家儲才。然今太學所授，唯經學而已。經學固然重要，但不足以應付實務。如今天下已非漢唐之天下，火器、海防、屯田、水利、商路，無一不需要通曉實務的人才。臣請於太學增設新科，名曰“格物科”，授算術、幾何、天文、地理、火器、海防、水利、農桑之屬；增設“武備科”，授兵法、陣圖、火器操典、邊防形勢之屬。學生可擇一專攻，亦可兼修數科。三年學滿，考試及格者，授同進士出身，分派各州縣、各軍、各工坊任職。如此，則大宋不愁無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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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寫道：太學招生，不應隻看門第。寒門子弟，隻要有才，皆可入學。太學之費，由朝廷供給，不使學生因貧輟學。
他還寫道：太學之師，不應隻從翰林院調。可聘請有實務經驗的官員、匠人、商人任教。沈鐵手可以教火器，陳都統可以教海防，辛棄疾可以教邊防，陸遊可以教詩書。各展所長，各儘其能。
看完一遍，嶽雲將奏疏折好，放回袖中。
馬車在皇宮午門外停下。嶽雲下車，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走得很慢，但很穩。
垂拱殿偏殿內，孝宗端坐主位，太子趙愷坐在一旁。殿中燒著炭盆，暖意融融。嶽雲跪地行禮，孝宗連忙讓內侍扶起，賜座。
“太傅，你身子不好，有什麼事，讓人傳個話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孝宗看著嶽雲蒼老的麵容，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
嶽雲從袖中取出奏疏，雙手捧著，躬身遞上。
“臣有一事，思慮良久，不敢假手於人，故親自入宮麵呈陛下。”
內侍接過奏疏，呈於禦前。孝宗展開，仔細看了一遍，眉頭微蹙，又遞給趙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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