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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汴京城的秋意在這一夜格外濃重。嶽府庭院裡的桂花開了滿樹，金黃色的花瓣綴滿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夜風吹散了大半。嶽雲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卷《忠武謀國錄》的修訂稿。月光灑在老槐樹的枝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風的節奏輕輕搖晃。
嶽昭從外麵匆匆走進來，腳步急促，鞋底踩著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祖父，宮裡有消息。陛下病倒了。”
嶽雲手中的書稿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沉靜卻銳利。
“什麼病？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是操勞過度，加上年邁體衰，心血耗竭，需要靜養。已經臥床三天了，太子殿下日夜侍奉在福寧殿，寸步不離，連奏折都是在病榻前批閱的。”
嶽雲沉默了很久。他將書稿緩緩放在石桌上，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涼。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桂花樹上，將那些金黃的花瓣染成了銀白色。孝宗今年六十有三了，在位二十多年，日夜操勞，身體早就透支了。這一次病倒，恐怕不是三五天能好的。
“備車，我要入宮。”嶽雲拄著拐杖站起身。
嶽昭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祖父，您身子也不好，這幾日腿腫得厲害，秦醫官說您要多歇息，不能勞累。夜裡風大，您……”
“不礙事。”嶽雲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陛下病重，我若不去看一眼，心裡不踏實。備車吧。”
嶽昭知道拗不過他，歎了口氣，轉身去吩咐車夫。
馬車從嶽府側門駛出，碾過灑滿月光的青石板路，緩緩向皇宮行去。嶽雲坐在車內，閉目養神。中秋的夜風從車簾的縫隙中鑽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一絲涼意。他掀起車簾一角，望向窗外——街巷兩側的百姓正在賞月，院子裡擺著供桌，桌上放著月餅、石榴、桂花酒。孩子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嶽雲放下車簾，靠回椅背。這些百姓還不知道，他們的皇帝正躺在病榻上，大宋的權力中心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著一場重大的交接。但他的心中沒有恐慌，因為太子趙愷已經長大了，足以承擔起這份重任。
馬車在午門外停下。嶽雲下車，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漢白玉台階。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嶽昭想扶他，他擺了擺手。他走得很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福寧殿外，燈火通明。侍衛林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太子趙愷守在殿門口，穿著一身素色常服，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了。見嶽雲來了，他連忙迎上來，聲音低啞。
“太傅，您怎麼來了？您身子也不好，深夜入宮，萬一著了風寒……”
嶽雲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陛下怎麼樣了？”
趙愷低聲道：“太醫說，需要靜養，不能操勞。父皇剛睡著，睡得很不安穩，一直在說夢話。太傅稍等，等他醒了再進去。”
嶽雲點了點頭，在殿外的廊下坐下。趙愷也坐在他旁邊，二人相對無言。月光灑在廊下的青磚上，泛著幽幽的銀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秋蟲的鳴叫，襯得這深宮更加寂靜。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殿內傳來孝宗沙啞的聲音。
“是太傅來了嗎？讓他進來。朕聽到他的腳步聲了。”
嶽雲拄著拐杖站起身，走進殿內。殿中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與藥湯的苦澀混在一起。孝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與幾個月前判若兩人。他的一隻手露在被褥外麵，枯瘦如柴，青筋畢現。
嶽雲心中一陣酸楚，跪地行禮。
“臣嶽雲，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孝宗費力地抬了抬手，聲音微弱。
“太傅，起來。坐。”
嶽雲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孝宗。孝宗的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刀刻一般，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幾分銳利。
“太傅，朕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嶽雲問：“陛下在想什麼？”
孝宗緩緩道：“朕在位二十多年了。從隆興到乾道，從北伐到休戰，從積弱到中興。朕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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