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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起來，有的六十來歲，脊背佝僂得彎成弓；小的隻有三四歲，被母親抱在懷裡，瘦得像一把乾柴，連哭都哭不出聲。
他們沒有刀，沒有棍，手裡隻有破碗、木片、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半截磚頭。
幾百隻眼睛，全都盯著那幾袋粗糧。
李悅沒有動。
她身後，劉大柱握緊斧柄，指節發白。陳裡正父子三人背靠背，木棍橫在身前。杜玉堂將杜若瑤推進推車死角，自己堵在車前。
王大人上前半步，手按劍柄。
坡頂的流民沒有衝下來。
他們就那樣站著，像一群餓極了的、卻還殘存一絲理智的野狗。
雙方對峙。
那個最先露麵的婦人忽然開口，嗓子沙啞：
“俺們……不搶人，俺們隻要糧，行行好，給孩子一口糧吧，就一口。”
李悅看著她，看見她身後那個三四歲的孩子，嘴唇乾裂起皮，眼珠渾濁，靠在母親肩上，一動不動——不是睡著了，是餓得沒有力氣動。
她移開視線。
“我們糧也不多，給不起你們這麼多人。”
婦人的眼珠動了動。
“那給誰？你挑。”
身後的陳大勇小聲說道：“姑娘，不能給啊，這上百人，給一口兩口的根本喂不飽，喂飽了更麻煩，他們知道咱們有糧，會一直跟著……”
李悅當然知道：她見過這種事。
逃荒路上，最怕的不是饑餓，不是野獸，是被快餓死的人群盯上，你給一口，他要一碗；你給一碗，他要整袋，不是他們貪婪，是餓到極點的人，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吃。
她給不起的。
可是不給，幾百人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還能跑得掉？
她低頭，看見杜若瑤從推車邊探出半個腦袋。
“娘。”杜若瑤小聲說，“那個弟弟……是不是要死了？”
李悅沒回頭，她從推車上取下一小袋粗糧，約莫七八斤。
“糧在這裡，你們自己分。”
她退後三步，將袋子猛得朝山坡後擲去。
流民像餓鬼撲食一般，紛紛湧了過去。
七八斤粗糧，不夠上百人塞牙縫的。
他們趴在地上搶，指甲摳進乾硬的泥地，有人搶到一把，連土帶糧塞進嘴裡；有人什麼都沒搶到，跪在地上刨土，想把滲進泥裡的糧屑摳出來。
孩子哭，大人罵，老人跌倒在地，被人踩著脊背爬過去。
那個最先開口的婦人搶到小半碗，護在胸口，一路跌跌撞撞衝回坡上，把碗塞進那個快餓死的孩子嘴裡。
孩子咽不下去，她就用手指把粗糧碾成糊，一點點抹在孩子唇上。
“我們快走！”
不知誰說了一句，杜玉堂沉默地推起車轅，調轉方向，往隘口另一頭走去。
沒人說話。
走出很遠，杜若瑤忽然問，“娘，那個弟弟會死嗎？”
李悅沒有答，她不想讓這麼小的孩子看見那麼殘酷的世道。
隊伍沿著河床邊緣繞行，避開流民聚集的方向。
又走了三日，官道徹底消失了，入目所及連野草都稀稀拉拉，蔫黃伏地。
這地方遭過旱，又遭過蝗，什麼也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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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反而少了。
沒有人煙的地方，連流民都不願來。
劉二嬸望著空蕩蕩的四野，低聲說，“沒人……比有人還瘮人。”
傍晚，他們終於在一處半塌的山神廟落腳。
廟不大，山門隻剩半扇，泥塑神像歪倒在地，不知被誰砸碎了半邊臉。
香案翻倒，積滿灰塵蛛網，但好歹有四麵牆，可以遮風擋雨。
劉二嬸和陳大勇去拾柴燒火。
杜玉堂抱杜若瑤下車，安置在牆角乾淨處，謝存菊瘸著腿，幫忙鋪乾草。
李悅照例先行巡看。
廟後有一口井，井欄斷裂，探身望進去，黑黢黢不見底，投石下去，隔很久才聽見一聲悶響。
裡麵有水，但極深。
她轉身往回走，路過神像時，腳步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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