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再說一遍,周青天管咱們叫啥?(十六更)
五月初三,未時。
蘇州閶門外,一處名為「老孫頭酒壚」的下等酒肆裡,正瀰漫著劣質黃酒的酸味和織工們身上常年散發出的汗臭味。
天氣悶熱,酒肆裡擠滿了剛剛換班、或是今日沒攬到活計的底層機工。他們光著膀子,幾個人湊一碟茴香豆,喝著幾文錢一角的濁酒,藉此麻痹疲憊的筋骨。
酒肆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的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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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秀才姓沈,屢試不第,平時就靠在街坊間寫寫書信、代讀布告換幾口酒喝。
今日,沈秀才的手裡,正捏著一本不知從哪個乞兒手裡拿來的粗紙冊子。
冊子第一頁,赫然寫著《五人墓碑記》五個大字。
沈秀才喝得有些微醺,他在這文章裡嗅到了復社名士張溥那熟悉的文風,那股子文人獨有的悲憤與慷慨,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的清高與酸腐氣。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用力一拍桌案。
「諸位!諸位街坊聽了!」
酒肆裡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機工們端著酒碗,轉過頭看著這個窮酸秀才。
「太倉的張溥張大才子,給咱們蘇州前年死難的那五位義士,寫了碑文啦!」
沈秀才展開那粗糙的紙頁,搖頭晃腦,聲情並茂地朗讀起來。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
「————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誌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
沈秀才讀到動情處,眼眶泛紅,聲音都在顫抖。他將復社文人筆下那種對抗強權、為民請命的悲壯,演繹得淋漓儘致。
酒肆裡的機工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聽得懂這文章裡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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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朝廷派了番子來蘇州抓周順昌周老爺,機戶們關了機房罷市。大夥兒餓著肚子,跟著去衙門門前鬨事,最後打死了兩個番子,朝廷派兵鎮壓,顏佩韋等五個人頂了罪,被砍了腦袋。
那是蘇州底層百姓心裡的一道疤。
「————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當沈秀才用儘全身力氣,將這句堪稱千古絕唱的句子吼出來時。
整個酒肆瞬間沸騰了!
「好!」
「讀得好!張才子仗義!」
「顏老大他們死得值!死得重於社稷!是為了咱們蘇州百姓、為了周青天死的!」
幾名年輕氣盛的機工激動得摔了手裡的酒碗,粗糙的臉龐上滿是悲憤與自豪。
在士大夫的筆下,他們這些命如草芥的泥腿子,竟然也能和「社稷」二字沾上邊,這種巨大的虛榮感和道德滿足感,瞬間讓他們忘卻了肚子裡的飢餓。
沈秀才享受著周圍的喝彩,他感覺自己此刻仿佛也化身成了對抗閹黨的義士。
他得意地翻過紙頁,準備看看後麵還有什麼痛罵朝廷的詞句。
然而,下一頁的內容,排版卻變了。
不再是那種連綿的行書,而是一行行用最大號加黑宋體印出來的大白話和帳目清單。
沈秀才愣了一下,酒意消退了半分。
他下意識地順著那醒目的黑體字,大聲念了出來。
「附錄一。周順昌,字景垣。生前親筆書信抄錄。」
酒肆裡的人以為是周青天的遺作,紛紛豎起耳朵,安靜下來。
沈秀才的目光掃過那幾行字,喉嚨突然像是被一團破棉絮塞住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冊子的手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
「念啊!沈秀才,周青天生前寫了啥?」底下有心急的機工催促。
沈秀才騎虎難下,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磕磕巴巴地將那幾行白紙黑字讀出了聲。
「————今年蘇城亂民聚眾乞食,阻礙街市,實乃賊氛披捐,百姓猖狂。當嚴令地方衛所出兵彈壓,切不可使這等暴民驚擾吾等府邸清靜————」」
嘎然而止。
剛才還在大聲叫好、為「匹夫有重於社稷」而熱血沸騰的機工們,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幾滴渾濁的黃酒順著碗沿滴落在滿是泥垢的鞋麵上,發出清晰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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