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的鐵鎬砸下去的時候，整個工地安靜了一瞬。
三千民夫、七十九個贖罪營士兵，全看見了——
那個穿著山文甲的人，甲葉上凝著一層白霜，腰間兩把左輪的握把磨得發亮，掄起十二斤重的鐵鎬，一鎬子砸進凍土。
嘎。
凍土崩開一個拳頭大的坑。碎冰濺在山文甲上，彈出去老遠。
沒有人說話。
朱棡拔出鎬頭。掄起來。第二下。
嘎。
第三下。
嘎。
他沒喊號子，沒下命令，沒有任何廢話。
郭鎮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把鎬頭往地上一頓，抹了一把臉上的凍瘡血水，彎腰，死命砸。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第十個。
三千民夫像被點著了引信。沒有山呼萬歲，沒有哭天喊地——就是乾。
鎬頭密密麻麻地砸在凍土上，聲音彙成一片，悶沉沉地滾過戈壁。
許墨站在鐵甲平板車旁邊，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
他跟了朱棡這麼久，頭一回見這位主子親手乾活。
不是裝樣子。那鎬頭砸下去的力道，每一下都把凍土鑿出半尺深的坑。霸王之勇的筋骨不是擺設，一個人頂十個壯勞力。
但重點不是他能砸多少。
重點是他站在那兒。
民夫們的鎬頭頻率快了三成。沒人敢停。
那個穿著魚鱗甲的人還在前頭砸，你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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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機底下。
宋慎跪在滾燙的鐵板上，膝蓋已經燙熟了，他感覺不到。
三道銅環。
最薄的銅片，從彈藥箱上拆下來的銅箍剪成窄條，在鐵砧上一錘一錘敲成環。
內徑比氣缸壁小半分。外徑比活塞槽大一分。
就這一分的曠量，是命根子。
銅受熱膨脹，往外撐。蒸汽壓力從上麵壓下來，把銅環擠死在缸壁上。
壓力越大，封得越死。
原理簡單到令人發指。
但從“知道”到“裝進去”，中間隔的全是血肉。
第一道銅環嵌進去了。宋慎的右手拇指甲蓋被銅刺掀飛了半片。
第二道。銅環太緊，死活塞不到底。嚴震從外頭伸進一把鐵鉗，兩個人一個頂一個撬，銅環“啪”地彈進槽裡。
第三道。
宋慎的手抖了。
不是緊張。是失血和脫力。四天沒合眼，左臉燙掉了一層皮，右手十根指頭沒一根是好的。
他咬著牙，把最後一道銅環摁進活塞槽。
“燒！”
爐膛轟然複燃。煤炭塞得滿滿當當，火舌從爐門縫裡噴出來，熱浪撲麵。
壓力表的指針往上爬。
一格。三格。五格。
七格。
九格——紅線。
上次就是在這兒炸的。
宋慎把臉貼在氣缸外壁上。耳朵死死壓著鑄鐵。
滾燙。
他聽。
蒸汽在缸體裡翻滾。活塞往複。銅環和缸壁摩擦發出極細的“嘶嘶”聲——
沒有漏氣。
沒有！
指針越過紅線。十格。十一格。
飛輪猛地轉了起來！
“咣！咣！咣！咣！”
節奏穩如錘打。整台蒸汽機瘋狂震顫，鉚釘在鐵板上跳舞。連杆帶著曲軸死命旋轉，傳動齒輪咬住車軸——
鐵甲平板車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哆哆嗦嗦的爬行。
是碾。
六個鑄鐵車輪碾過碎石路基，碎石被擠成粉末，揚起的沙塵卷出兩丈高。
五車鐵軌半成品在後頭拖著，鋼鐵碰撞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宋慎癱在車板上，滿臉血汙油垢。嘴角往上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笑。
是活過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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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十二裡。
鐵甲平板車在前頭碾。民夫在後頭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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