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腰間那把彎刀。
刀柄上纏著三層舊皮繩，是他祖父的祖父傳下來的。皮繩磨得發亮，嵌進了四代人的手汗和血漬。
這把刀砍過波斯人的鐵甲，削過突厥人的馬腿，在安卡拉的城牆上磕出了三道豁口——每一道都是一條人命。
巴圖爾的大拇指摩挲著刀柄上最深的那道磨痕。
那是他十七歲時留下的。第一次殺人。一刀從鎖骨劈到胸骨，對麵那個奧斯曼騎兵的眼珠子瞪得跟雞蛋一樣大。
二十年了。
這把刀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他望向隘口東段。
沒有城牆。沒有拒馬。沒有壕溝。
隻有一條閃著冷光的鐵線，從隘口正中央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鐵線上趴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煙囪還在冒著白氣。
旁邊散落著鐵鎬、鐵釺、碎石，以及數百個累得直接躺在地上的人影。
巴圖爾笑了。
他見過明軍的大炮。沙哈魯的戰報他聽過。但那是平原上打的。
這是隘口。
兩山夾一溝，寬不足三裡。
“他們連拒馬都沒來得及修。”
巴圖爾抽出彎刀。
刀刃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他在馬背上橫了一下刀身——這是他衝鋒前的習慣。
腦子裡已經閃過畫麵了：縱馬衝進那堆躺在地上的人影裡，彎刀從左往右橫掃，一刀一個，跟割麥子一樣。
“全軍衝鋒——碾過去，把那條鐵蟲子砸成廢鐵！”
號角嗚咽。
三萬輕騎催動坐騎。一人三馬換乘了一路，馬力還有七成。彎刀出鞘的聲音在隘口石壁間來回彈，像幾萬隻鐵蝗蟲振翅。
四裡。
三裡。
兩裡。
巴圖爾看見了。
鐵線的儘頭——六根黑洞洞的管子。
粗。
粗得不正常。
他見過明軍的炮。在沙哈魯的戰報裡，那些炮管有碗口粗。
這六根——比他大腿還粗。
巴圖爾的彎刀往下垂了一寸。
大拇指還壓在那道磨了二十年的刀痕上。
一裡。
---
隘口東段。
朱棡站在列車炮旁邊。
山文甲上沾滿了凍土和血漬。他的手搭在開火閘門上。
鑄鐵閘門冰得紮手。
他沒看炮管。
他在看對麵那片黑色的潮汐。
三萬匹馬。六萬隻鐵蹄同時砸在碎石上。隘口的地麵在震。
一裡。
八百步。
五百步——
朱棡拉下閘門。
“時代變了。”
六門列車炮同時開火。
**“轟——！！！”**
隘口炸了。
不是比喻。
兩側山壁把炮聲壓縮在三裡寬的溝槽裡，音波疊加再疊加，耳膜直接被擊穿。
三千民夫捂著耳朵往地上栽，好幾個人鼻腔裡湧出血來。
三十斤重的高爆彈拖著尾焰砸進騎兵陣型正中央。
第一發落在四百步的位置。
衝擊波以落點為圓心往外推，百步之內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掀飛。一匹戰馬的整個前半截身子被彈片撕開，內臟和碎甲混在一起甩出去二十步遠，掛在隘口側壁的岩石尖上。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六發高爆彈在兩息之內全部落地。
隘口正中央，從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間的地麵被犁成焦黑色的深坑。彈坑連著彈坑，坑裡全是碎馬骨、斷彎刀、半截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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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還沒來得及流就被衝擊波的高溫蒸乾了，地麵上隻剩一層暗褐色的焦痂。
巴圖爾的馬倒了。
不是被彈片打中。是衝擊波。三十斤高爆彈在他身前六十步炸開，氣浪把他連人帶馬掀翻在地。戰馬壓在他右腿上，他聽見自己的脛骨“哢”地斷了。
疼。但他顧不上。
他趴在地上。右手還攥著彎刀。
那把傳了四代的彎刀。
但他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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