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皺著眉頭往爐坑裡看了半天。
然後回頭,對著看守的士兵比劃。
士兵一臉茫然。
翻譯官這時候終於到了。一路跑過來,氣喘如牛。
老頭說了一串話。翻譯官聽完,臉上的表情怪了一下。
“他說……要風。”
“風?”
“他說你們的火不夠熱。需要把風灌進去。要一根管子,從這裡——”翻譯官指著爐坑底部,“往裡吹。”
宋慎一拍大腿。
風箱!
他媽的,他帶了蒸汽機!蒸汽機的泄壓閥排出的高壓蒸汽——本身就是最好的鼓風。
一刻鐘後。一根銅管從蒸汽機的泄壓口接出來,彎了兩道彎,管口懟進爐坑底部。
高壓蒸汽灌進去的瞬間,爐火從暗紅變成橙黃,再從橙黃變成刺目的白。
溫度飆升。
老頭的眼睛亮了。
他開始往坩堝裡加料。碎鐵、灰黑色礦石粉末、駱駝刺炭屑。
每加一樣,都用手指在坩堝邊緣敲三下。像某種儀式。
宋慎蹲在旁邊,一眨不眨地盯著鐵水的顏色變化。
他注意到了一個關鍵細節——老頭加礦石粉的時候,不是一次倒完,而是分三次,每次間隔大約五十息。
每次加完,都用一根鐵棍攪拌七圈。
不多不少。七圈。
翻譯官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他嘴裡一直在念叨同一句話。”
“念什麼?”
“他說……這是他師父教的。鐵有七魂,每攪一圈,喚醒一個。”
宋慎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七魂。這說法他沒聽過。
但他想起了自己十二歲學打鐵那年,師父讓他淬火前對著爐膛磕三個頭。他問為什麼,師父說:“鐵是有脾氣的。你敬它,它才聽話。”
東邊的磕頭。西邊的七圈。
隔著幾千裡的大漠,乾的是同一件事——跟鐵說話。
嚴震的炭筆尖斷了。他換了個角度繼續刻。
兩個時辰。
坩堝裡的鐵水從渾濁變得清亮。表麵的浮渣被老頭用鐵棍一點一點撇乾淨,剩下的液麵平整得像一麵鏡子。
在火光下,那麵“鏡子”的顏色——不是大明鑄鐵慣有的灰白。
是一種帶著隱隱青光的銀白。
宋慎的呼吸停了一拍。
“倒。”老頭說了一個宋慎聽不懂的詞。但翻譯官不用翻。
因為老頭自己已經動手了。
鐵水倒進模具。模具是宋慎用兩塊枕木夾出來的凹槽——粗糙,但夠用。
鐵水凝固的速度比大明鑄鐵慢。
宋慎注意到了,這說明含碳量更低,晶體結構更致密。
等鐵水徹底冷卻。
宋慎把那塊鋼錠從模具裡扣出來。
巴掌大。灰撲撲的。表麵粗糙,毫不起眼。
他拿起旁邊一把鐵銼。銼刀壓上去,往前推。
鐵銼在鋼錠表麵打了個滑。
宋慎加了力。銼刀咬住了,但推進的阻力比銼大明鑄鐵大了至少兩倍。
銼出來的鐵屑極細極亮,不是鑄鐵那種灰撲撲的碎渣。
他放下銼刀。拿起鐵錘。
對著鋼錠邊緣,掄了一錘。
“當!”
聲音清脆。跟敲大明鑄鐵的沉悶完全是兩回事。
鋼錠邊緣——沒崩。沒裂。被錘頭砸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圓潤的。
不是鑄鐵那種一砸就崩碎的脆斷。
韌。
宋慎的手指在那道凹痕上摸了三遍。
然後他轉頭看嚴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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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震嘴巴張著。第六個燎泡在這一刻裂了。他渾然不覺。
“能用。”宋慎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這東西鑄炮管——五十發,不裂。”
他站起來。雙腿發軟,晃了一下,扶住了窩棚的木柱。
然後看向那個蹲在爐坑邊的瘦老頭。
老頭正在擦手。
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鐵匠的手。比命金貴。全世界都一樣。
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宋慎看到了。
手腕內側,一道舊疤痕。
不是燒鐵時不小心碰出來的——形狀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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