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營紮在隘口東段三裡外的一處凹地裡。
六千帖木兒降兵蹲在碎石地上，鐵鏈把他們五個一串穿起來，像晾在繩子上的鹹魚。
宋慎站在營門口。
左臉的燙傷結了痂，皺巴巴一片，像被烙鐵壓過的老皮子。
左臂繃帶換過了，滲出來的血水把新布條浸成了醬色。
他手裡攥著朱棡的手令。帛書上就一行字——
“找鐵匠。能煉坩堝鋼的。活的。”
宋慎把帛書塞回懷裡，抬腳進了營。
六千人。怎麼找？
他不懂突厥語，不懂波斯語，翻譯官被調去前線審訊百夫長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但宋慎不需要翻譯。
他需要的東西不長在嘴上。
長在手上。
“把他們的手全翻出來。”
押送的百戶一愣：“翻……手？”
宋慎已經蹲到第一排俘虜麵前了。伸手，一把抓住最近那個俘虜的右手。
翻過來。看掌心。
騎兵的手。虎口有一圈勒韁繩的硬繭，掌心中段橫著一條握刀柄的厚皮。標準的馬背上討生活的手。
下一個。
下一個。
下一個。
宋慎一雙一雙地翻。速度極快。不看臉，不看衣服，隻看掌心和指腹。
翻完一雙扔開，抓下一雙。
百戶站在後麵，看他這架勢，腦子裡忽然閃過一茬——倭國那邊戚大將軍甄別武士和百姓，用的也是這招。看手繭。
第三排。第五排。第十排。
全是騎兵手。彎刀繭、韁繩繭、弓弦繭。千篇一律。
宋慎的速度沒慢。但眉頭越擰越緊。
第二十七排。
他抓住一雙手。
停了。
這雙手的掌心跟前麵所有人都不一樣。
虎口的繭不在握刀的位置——偏下了半寸，是長期攥握圓柱形器物的磨痕。
錘柄。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不是光滑的硬繭，而是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燙疤。
鐵屑崩的。
跟宋慎自己右手上的一模一樣。
但最關鍵的是大拇指。
大拇指指甲根部，有一層暗青色的沉積。那不是泥，不是鏽——是常年接觸高溫金屬氧化物留下的色素沉著。
洗不掉。
宋慎從那雙手上抬起頭。
手的主人是個瘦老頭。五十來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胡子亂得像枯草。穿著帖木兒軍中最普通的灰色皮袍。混在六千騎兵裡，跟一粒沙混在沙堆裡沒區別。
但這雙手不是騎兵的手。
這是鐵匠的手。
而且是煉過好鐵的鐵匠的手。
拇指上那層青色——宋慎認得。隻有長期燒高溫爐、反複折疊鍛打精鐵的匠人，才會留下這種痕跡。
普通鐵匠打馬蹄鐵、打農具，溫度不夠，燒不出這個顏色。
宋慎攥著那雙手沒鬆開。
老頭被攥疼了，嘴裡嘟囔了一串聽不懂的話，想往回抽。
宋慎不放。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廢鐵片——剛才從炸膛的六號炮殘骸上掰下來的。遞到老頭麵前。
然後用手比劃了一個動作。
錘。往下砸的動作。
老頭愣了一息。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宋慎又比劃了一次。
這回不是錘了，是捏。
兩根手指捏住廢鐵片的斷口邊緣，拇指指腹在斷麵上搓了搓。
然後搖頭。
鐵不好。
這個動作不需要翻譯。
全世界的鐵匠都看得懂。
老頭的眼神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宋慎的手。
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燙疤、一模一樣的錘柄繭、一模一樣的指甲根部青色沉積。
兩雙手，一東一西。
隔著幾千裡的大漠和雪山。
乾的是同一個行當。
老頭沒再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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