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硝煙散了大半。
風從西邊灌進來，把最後一團焦黃的煙塵卷出溝口，甩進戈壁。
空氣裡還壓著一層硫磺和焦肉攪在一起的膩味，嗆得人嗓子眼兒發緊。
三號炮位旁邊，一個炮手坐在空彈藥箱上。
眼珠子直愣愣盯著對麵的山壁。
山壁上嵌著半截彎刀。
不知道是哪一輪炮擊時被衝擊波甩上去的，刀柄朝下，刀尖紮進岩縫裡，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炮手旁邊的同伴拿通條捅了捅他後背：“哥們兒，活著呢吧？”
炮手轉過頭。
看了他兩息。
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五官全皺在一塊兒，嘴一張，滿口黃牙，硝煙熏黑的臉上隻有眼白和牙是亮的。沒聲音。就是笑。
同伴也笑了。
倆人坐在彈藥箱上，肩膀靠著肩膀，對著那把嵌在山壁上的彎刀，像兩個看完煙花還沒回過神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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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沒跟他們一塊兒傻樂。
他蹲在第一門列車炮旁邊，左手扶著炮架，右手食指探進炮管內膛。
指腹沿著膛線一寸一寸往前摸。
第一門——乾淨。膛壁光滑，溫度正常，鑄鐵的溫熱均勻地貼在指腹上。
第二門——乾淨。
第三門。
停了。
指腹底下有一道棱。極細。
不是膛線的縱向紋路——是橫著的，從十點鐘方向歪歪扭扭裂到兩點鐘方向，橫切了整根膛線。
跟剛才那門一模一樣。
朱棡把手抽出來。看了一眼指腹。
沾著一層極細的鐵粉。
不是正常摩擦掉下來的那種——顆粒太碎，顏色太灰。
是從裂紋裡酥出來的。
鑄鐵內部的晶體結構，正在一點一點地崩。
“嚴震。”
嚴震跑過來的時候嘴角已經不知道第幾個燎泡裂了，下巴掛著一條血絲，他都懶得擦了。
“六門列車炮，逐門查。膛壁、炮尾閉鎖、泄壓閥，一個縫都別放過。”
嚴震鑽進炮管的動作比野貓還利索。
一刻鐘後。
他從第六門炮管裡鑽出來，膝蓋全是鐵鏽渣。
蹲在朱棡麵前，攤開手心——五塊指甲蓋大小的鑄鐵碎片。從不同炮管裂紋處硬摳下來的。
“三號、五號炮管內膛均發現細紋。三號的在炮口段，長約兩寸，深半分。五號在藥室後壁，三條放射狀裂紋。”
他舔了一下嘴角。燎泡已經不怎麼疼了，嘴皮子大概麻了。
“六號——”
“說。”
“六號藥室閉鎖麵變形了。”
嚴震咬了一下後槽牙。
“再打五發以上，閉鎖麵可能崩裂。崩裂方向——朝後。”
朝後。就是朝炮手的臉。
朱棡把那五塊碎片接過來。
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塊，輕輕碾了碾。
鑄鐵在指間碎成粉末，灰黑色的粉渣順著指縫漏下去，落在凍土上，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
“廢。”
嚴震從懷裡掏出筆墨。
朱棡接過筆。在六號炮的報廢文書上落筆。
“廢”字最後一橫，筆尖停了一息。
不長。
但嚴震看見了——筆尖壓在帛布上，墨跡往纖維裡洇了一小圈，比一粒芝麻大不了多少。
然後筆尖抬起來。字寫完了。
乾乾脆脆。
朱棡把文書扔給嚴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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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五門。三號和五號降級使用，單發間隔不低於三十息。真正能滿狀態打的——三門。”
六門變三門。
一仗打掉一半火力。
帖木兒中路那二十萬人，還一個都沒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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